两年前，反电诈自媒体人徽剑遭境外悬赏杀害。随着东南亚电诈产业扩张，曝光园区、追踪幕后人员、帮助受害者寻人的反诈博主，成为了犯罪集团的眼中钉。为了自我保护，他们通常会模糊身份、谨慎避让风险，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徽剑却不同，他行事风格直接，几乎不加遮掩，而这也将他置于更大的风险。
遇害
10月27日上午，唐炎的朋友圈和群聊“炸开了锅”，质疑真假和哀悼致敬的信息一齐弹出，混作一团。他半信半疑点开了朋友们转发的新闻链接，里面提到一个唐炎失踪两年的朋友徽剑，“新闻里说他被人买凶杀害了。整个逻辑有头有尾，时间、事件、地点、人物都写得很清楚。”唐炎很震惊，“国内竟然还有人敢去执行这种任务。”
唐炎跟徽剑都是关注缅北电诈的博主。徽剑是在2023年加的唐炎好友，那时唐炎已经做了约5年的视频博主，对东南亚电诈园区很了解。徽剑刚刚入行，两个人经常交流缅北诈骗产业的素材。即使到现在，唐炎都觉得徽剑的失踪有些突然。
2024年11月9日晚上，徽剑发了一条语气强烈的朋友圈，“不要在本微信上聊所谓公众号文章有问题、要求公关之类说法，发言者，账号立刻拉黑！”这之后，他的朋友圈停止了更新，原本几乎日更的公众号也停摆了，内容还被删了干净。唐炎曾在反诈群里问过其他人了不了解徽剑的动向，结果只听到传言，说他涉及敲诈勒索。
徽剑朋友圈截图
这之后唐炎也没有再去追寻徽剑的消息。在反诈这个圈子，大家联系并不紧密，很多人都是网友关系，不会太过深交——毕竟发的是涉及曝光别人利益链条的内容，要注意保护个人隐私，甚至连真名都互不透露。这也意味着，一个人突然从圈子里消失，未必会立刻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本刊获取的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显示，事实上，在徽剑发朋友圈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出事了。这一切起源于一个境外发布的有偿劫持任务。裁定书显示，2024年10月中旬，1998年出生的河南人赵冰，在外网软件“飞机”APP上接受了网名为“少校”的人发布的一则“有偿任务”，劫持徽剑，赏金30万元。“少校”向赵冰提供了徽剑的详细地址、近期照片和车牌号。赵冰后来将要价提到了100万元。
2024年11月10日下午，赵冰等人冒充警察，将位于广东惠州的徽剑架上一辆白色本田奥德赛，将他的手机交给“少校”派来的人。随后赵冰等人带着徽剑多处辗转到江西赣州市定南县一处山坡上，其间多次对其殴打、逼问。11月13日中午，徽剑被附近村民发现已死亡。案件很快告破，警察发现，作案人员多达14人。裁定书并没有显示“少校”的具体身份。但在劫持之外，“少校”还要求徽剑删除公众号涉及缅北电诈的文章，并讲出公众号的幕后主使。在接受采访时，唐炎也提到，曾有柬埔寨电诈园区幕后管理人员向他在柬埔寨经商的朋友，打听过徽剑在国内的具体消息，他的朋友觉得蹊跷，什么都没说。
“徽剑”
彭坤很难将网络上的“徽剑”和自己的远房表弟对上号。他看着网上流传的照片，对方头上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穿着藏青色短袖，脸型圆润，肩膀宽厚，再结合他身上的标签——“反电诈人士”“买凶杀害”，彭坤都觉得有些陌生。
徽剑微信公众号主页截图
彭坤更为熟悉的是那个叫“吴恺”的表弟。但两个人上次见面也是大约十年前。彭坤记得吴恺有1米7的个子，那时候身材没有发福，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子，他们吃了顿饭，吴恺说自己开了公司，生意做得蛮好。虽说是亲戚，但彼此来往不多，彭坤也不清楚吴恺在这些年里怎么从一个开公司的生意人变成反电诈的自媒体人。
彭坤告诉本刊，吴恺出生于1974年，老家在安徽安庆，父亲是当地小学的数学老师，母亲主要在家务农。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在种地。一般来说，一个三口之家大约有三四亩地，种些水稻小麦，也只够自用，卖不上什么钱，好在吴恺父亲还有份固定工资，家庭条件相比村子里其他人家要好一些。彭坤的印象中，吴恺小时候性格很内向，不太爱讲话，但是很乐于助人，村子里看到老人拎着东西会上前帮忙，读初中的时候，班级里遇到有人欺负同学，他也会站出来说话，“很有正义感”。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吴恺就离开了老家去北京读函授大学。”彭坤说，他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吴恺逢年过节都会回来，十几年前二老接连去世，回来的次数就少了。吴恺只和他母亲的亲妹妹还算亲近，平常也惦记着寄些保健品和补品回来，偶尔过年会去看看她。吴恺的姨娘告诉本刊，吴恺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一个人常年在外，她很不放心，想过给他介绍对象，但吴恺总是不上心，要不就推脱说工作太忙，要么就说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结果一直没有成家。
从吴恺在互联网上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大致还原他离开老家后的一些轨迹。吴恺自称从1999年进入互联网行业，是“互联网老混混，网络策划流氓大亨”，2010年成立深圳徽剑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做的是物联网技术开发、硬件生产加工的业务。与此同时，吴恺也在网上发布了不少评论性文章，言辞直接，向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当时的网络大V薛蛮子等名人“开炮”。他生涯里最有名的一次是发起了一场名为“碎石行动”的策划，先是曝光了房地产企业家王石婚变，继而又声称另外两位房产企业家有婚外情，在互联网引发讨论热潮，多家媒体曾对吴恺进行采访。吴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声称，他策划的初衷是“娱乐”，想要达到的目的是“10天内让互联网再无焦点”。
2014年，冯娜见到吴恺的时候，他已经以“徽剑”的身份闯出了一些名气，两人经朋友介绍，本来打算在自媒体广告方面合作。冯娜对本刊说，吴恺身上有种“大大咧咧”的气质，不太修边幅，他的个人主张很强烈，但如果从创业者的角度来说，这样的性格特质其实更适合一个人单干，不太适合跟人打配合，所以接触几次后，合作的事情不了了之。
但正是这种直接、强势的表达风格，让他在反诈博主圈很快“突显”。根据唐炎的观察，2023年吴恺加入反电诈博主圈子的时候，这个赛道已经拥挤了起来。唐炎从2019年刚开始做缅北科普的时候，只有个位数的同类型博主，发一条视频大约二三十万浏览量，大约在2021年后，缅北电诈愈发膨胀，大家都很关注，出现了不少自媒体人，有人做视频，也有人写公众号文章，“经常刷短视频就发现，隔一段时间冒出来一批”，有的只是蹭流量，为了后期卖货，有的是业余爱好。
《缅北电诈覆灭纪实》剧照
反诈博主程海涛在2021年底与吴恺相识。程海涛告诉本刊，吴恺真正上手写缅北相关内容大约是在2023年底缅甸国内武装冲突的时候，他先写缅北“四大家族”、同盟军的事情，“后来缅北的仗打完了，他就开始写柬埔寨，曝光电诈园区和幕后大佬。”柬埔寨华文媒体的记者黄岩长期关注东南亚网赌电诈问题，他对本刊回忆，吴恺写缅北、同盟军的内容，文章阅读数据只有上千，点名曝光柬埔寨电诈园区幕后主使的文章，他的文章流量一下子上来了，甚至出现了“十万加”。
“规则”
本刊采访了多位反电诈博主，他们都对吴恺曝光刘忍的文章印象很深。刘忍之前长期以海外侨领身份开展侨团活动与商业布局，曾担任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柬埔寨中国商会第九届理事会副会长，经查发现，2016年起，刘忍运营多个网络赌博平台，对中国境内公民招赌吸赌，2020年后，又在柬埔寨经营电诈园区，实施电信网络诈骗，还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严重暴力犯罪。吴恺是全网第一个爆料刘忍的博主，其中一篇的标题是《悬赏10万美金，寻找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刘忍及其团伙的犯罪证据》。
这种直接“指名道姓”、毫不遮掩的曝光风格让圈内同行感到意外。程海涛曾在柬埔寨、泰国经商多年，做些楼盘、家具生意。他的自媒体账号早年也会做一些求助的内容，程海涛会让家属先写委托书、摁手印以及录好求助视频，对所说的内容承担法律责任。随着账号慢慢做出影响力，也有爆料人找上门，想要曝光园区、资金盘以及背后的主使人员。相比寻人求助，曝光帖带来的风险更大一些，出于屏蔽风险的考虑，程海涛会向爆料人索要真实身份信息，并告诉他们要是自己被指控诽谤，他们是第一责任人，在没有溯源的情况下，程海涛会做模糊处理，不会指名道姓。
刘忍被押解回国（源：央视新闻）
程海涛心里清楚，曝光涉及曝光园区背后的利益链条和幕后的电诈头目，难免置身风险之中，“咱一个老百姓，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身家几十亿的大佬（抗衡），甚至可能遇到不同势力互相搞。”即使是受害者找过来爆料，或许只讲述自己的委屈，一半真一半假，“有时也会出现诬陷的事情”，同样要给对方过来澄清的机会，如果事情确实有误，当事人找过来提供切实的证据，程海涛会马上把文章删除下架。“现在确实是全民自媒体，但是也要有个尺度。”程海涛说，给人家的姓名和照片一挂，都牵涉到侵权，要规避掉自身的法律风险。
这也是反诈博主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涉及关键的幕后信息，反诈博主“天汉”的选择是与警方合作。2022年，天汉开始做缅北电诈科普账号，天汉告诉本刊，曝光帖子中，他一般会发一些电诈公司管理人员，例如“盘总”“组长”的信息，提醒大家这些人的身份，不要轻易相信，如果有关集团幕后老板的线索，他会提交给专门的打击反诈工作组做跟踪调查，这样才比较有效，否则直白曝光出去，有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2023年，曾有一名粉丝私信他，说自己参与做国内“杀猪盘”，看到许多同胞被骗到自杀抑郁，实在于心不忍，将涉及20位目标受害者的内部资料发给了天汉，随后天汉联系上相关反诈工作组，再联合受骗人属地公安，最终止付金额达2000万左右。
即便如此，模糊掉身份信息的帖子还是带来了一些麻烦。2022年，程海涛收到过言语威胁，还有枪和子弹的照片。程海涛说，没人能在这时候说不怕，只能说更加谨慎和小心。第一时间想想为什么有人这个时间如此敏感，可能涉及哪篇文章还是哪件事情，针对了什么人，尽量冷处理，最近暂时不要再碰这些内容，先发些别的，手机隔一年半载就要换，否则可能被黑客破译，尽量不要对别人透露自己的行踪。
《孤注一掷》剧照
程海涛不止一次劝说过吴恺，他在国内，总归不了解当地真实的情况，有些爆料内容的真真假假很难验证，直接点名别人并不合适，而且很容易把自己和对方放在极端对立的情景下，容易把矛盾变得很激烈，甚至激化成个人仇恨。但吴恺的性格比较倔强，“你搞你的，我就喜欢这么搞”。吴恺的公众号并不是完全围绕反诈，反诈更多是警醒大众，防止同胞受骗，他的文章“看谁不爽就怼谁”。有时候程海涛会担心，万一有同行黑灰产互搞，虽然吴恺人品不错，为人也很有“正气”，但可能被利用而不自知。
为了自我保护，反诈圈有个默认的规则，对外不讲真名。但唐炎发现，2023年，吴恺的个人信息已经有部分泄露，“至少当时圈子里都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名”。而吴恺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其实已经在靠近。唐炎记得2024年4月，吴恺在群里发了一篇文章链接，题目是《笑死我了，电诈分子要给我发律师函》，说他这两天因为曝光了一个电诈头目，被电诈分子反复骚扰。5个月后，吴恺在群里发了一张境外聊天软件的截图称，“都放悬赏任务来删我的微信公众号文章”，后面加了三个“露齿笑”的表情包，底下还有人发“点赞”和“捂嘴笑”的表情来回复，“就说明没人把这些真的当回事儿。”
悬赏
黄岩关注东南亚网赌电诈已经有7年时间，在他的印象中，大约从2022年开始，才陆续听说园区开始一些有针对性的悬赏，早期更多是园区悬赏逃走的员工，或者是一个电诈头目去悬赏另一个电诈头目。那时，对于曝光消息的媒体人以及自媒体人，电诈园区通常采用软硬兼施的方法，先用利诱，“交个朋友”，看能不能删掉内容，不行就再来硬的，找公司的法务部门起诉诽谤、侵权，举报他们报道虚假新闻，“他们还是用一些在明面上过得去的手段，电诈集团本质还是求财。”
黄岩说，如果电诈园区或者头目被爆料内容刺痛，彼此出现了特别大冲突后，也会对曝光消息的人上一些黑社会的手段。天汉告诉本刊，2024年他也曾遭遇过被外网悬赏8万美金的极端事件。黄岩称，其中值得注意的一点是，2024年，正值柬埔寨电诈园区快速扩张之时。
”《孤注一掷》剧照
简琨益观察到，这段时间里，国内反诈自媒体人在曝光产业链和参与解救受害者谈判方面起的作用越来越突显，自媒体持续曝光园区位置、头目身份、资金链路、偷渡渠道，会直接冲击他们的引流、招工、洗白链条，很多诈骗团伙的招工、拉人头渠道，就是被民间爆料击穿的。对他们而言，这类爆料人成为了直接威胁生存的对手，所以他们慢慢被电诈集团盯上，出现了恐吓，甚至悬赏买凶的情况。
天汉坦言，这些年做直播自媒体确实带来了一些收入，帮助接人救援也会有辛苦费。不过这不是他做下去的绝对理由。他说一方面自己本身喜欢到处收集信息，对世界感到好奇，另一方面，做了这么多年的账号，确实“放不下”，每次直播都有上千的粉丝观看，而且每救下一个人，有家属送来锦旗，那种成就感会让人很荣幸和骄傲，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天下无诈”，“如果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应该会很高兴做账号转型。”
（应受访者要求，除黄岩、简琨益以及李玲外，其余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