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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法与情|新疆温泉警方跨越4800公里办理的开设赌场案发回重审,11名被告人7人已不起诉
作者:法与情
发表日期:2026.11.18
来源:微信公众号-法与情
主题归类:远洋捕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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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刘虎

在广东深圳市从事网站运维工作的39岁男子郭平安(化名),过去三年因一桩开设赌场罪案件身心俱疲。

这起案件由相距4800余公里外的新疆自治区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以下简称博州)温泉县公安局办理。

该案2025年4月一审时,面对这个连“赌场”都无法证实的跨地域开设赌场罪案件,温泉县法院认为,本案存在扩张管辖、制造管辖链接点的问题。同时以本案易被质疑“远洋捕捞”,将对温泉县公检法系统执法公信力带来很大不良影响的被动局面为由,建议温泉县检察院撤回起诉。

在温泉县检察院回函拒绝后,对于这个疑点重重的案件,温泉县法院2025年8月22日作出有罪判决,11名被告人全被判处缓刑、并处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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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本案的新疆温泉县公安局

11名被告人上诉后,博州中院今年2月5日以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原判决并发回重审。

重审期间,温泉县检察院以7名被告人符合法律规定的“其他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向法院撤回起诉。并以“犯罪情节轻微,具有认罪认罚、积极退赃等情节,不需要判处刑罚”为由,对撤回起诉的7名被告人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后在10月23日对郭平安等4人作出变更起诉决定,继续追诉。

在11月19日重一审开庭前,剩余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发现,本案侦查人员阿某某的妻子巴音花担任本案重一审审判员,且她曾参与过本案一审。辩护人们以“丈夫办案妻子审案”为由要求巴音花法官回避。经辩护人据理力争,温泉县法院在11月16日变更合议庭组成人员。

01

取保候审在家2年多的郭平安一直想重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但他求职时目标公司的背景调查会显示他有尚未了结的刑事案件,这让他至今没有工作。

案发前,他是深圳市魔力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魔力公司)职工,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几个直播平台的技术维护。这让他每个月稳定有数万元收入。

但随着2023年12月23日被温泉县公安局办案人员以涉嫌开设赌场罪到深圳将他刑拘后,其生活从此改变。地图显示,温泉县公安局距离郭平安生活的深圳市4800余公里。

郭平安事后从裁判文书了解到,在他被抓的同时,和他工作有关联的其他几家公司的曾某文、陈某、单某明、李某宁、张某等10人也先后被温泉县公安局抓获或投案自首。

温泉县公安局的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证实,郭平安等人被抓,源于2023年6月1日温泉县当地人杜曼·别某某衣向公安机关报案提供的线索,有一个叫胜利体育的网页涉嫌网络赌博。报案当日,温泉县公安局决定立案侦查。

辩护律师从该报案材料中却发现,温泉县公安局6月1日受理报案时接受的证据材料中,“胜利赌博APP”内截图时间存在“穿越”。因为报案人提供的APP内截图证据显示其充值、投注的时间为2023年6月8日,此时距离6月1日提交报案材料已过去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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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曼·别某某衣2023年6月1日报案提交的证据材料,充值时间是2023年6月8日(红圈处)

警方侦查终结后,温泉县检察院于2025年1月22日就本案向温泉县法院提起公诉。

温泉县检察院指控称,2018年,陈甲(化名,在逃)先后招聘被告人郭平安、陈某、曾某文、张某、单某明、翁某阳、李某宁等人入职菲律宾马尼拉公司,开发聊聊宝(赌博平台开发的聊天软件)和王者体育直播平台(为赌博网站引流的体育直播平台)。

2019年7月,因聊聊宝、王者体育直播平台需要不断更新和维护,且菲律宾技术人员匮乏,根据陈甲安排,被告人郭平安、陈某等人先后回国入职深圳市隆康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深圳隆康公司)开展工作。

2019年底,因公司发展需要,陈甲安排人员先后成立了五家公司。其中李某宁带领黑白直播研发团队成立深圳市潮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下称潮领公司);翁某阳带领王者体育直播研发团队成立深圳市昌华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昌华公司);被告人陈某杰带领SEO团队成立深圳市微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下称微峰公司);张某带领聊聊宝研发团队成立深圳市森玖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森玖公司);曾某文在隆康公司负责河豚直播、GOAL平台研发。

陈甲是菲律宾马尼拉公司老板,深圳市隆康公司、昌华公司、潮领公司、森玖公司、微峰公司、魔力公司的幕后老板。

2018年以来,陈甲与乐动、万博、胜利、JB等赌博平台老板签订获利分成协议,并带领团队分别开发了聊聊宝、王者体育直播、河豚直播、黑白直播为赌博网站进行引流。

公诉机关称,郭平安、陈某等人明知是赌博网站,而为其提供软件开发,技术支持,直播引流,其行为触犯了《刑法》第303条第二款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开设赌场罪追究刑事责任。

辩护律师表示,报案人所提及的“胜利体育”,和所有被告人所供职的公司、平台以及开发的直播软件没有任何关联。

被告人公司开发的是直播平台和聊天软件,且不负责平台和软件的运营,是平台运营方以及平台所聘用的主播在运营和直接过程中使用嵌入链接、口播的方式向“赌博网站”进行了引流。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赌博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明知他人实施赌博犯罪活动,而为其提供资金、计算机网络、通讯、费用结算等直接帮助的,以赌博罪的共犯论处。”

辩护律师表示,“明知”与“直接帮助”是构成共犯缺一不可的两个必要条件。但本案被告人的行为只是开发通讯工具(直播平台、聊天软件),而不是“直接帮助”赌博网站。

同时,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关于网络赌博犯罪案件、办理跨境赌博犯罪案件的相关法律规定,也对“帮助行为”进行了明确,均指向为“赌博网站”提供帮助,即“直接帮助”。

因此,即便“胜利体育”存在赌博犯罪活动,也不应对本案的被告人进行追诉。

02

郭平安等人向笔者表示,在温泉县法院2025年3月12日召开的庭前会议上,辩护人就本案的管辖权提出向合议庭提出异议,认为温泉县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

温泉县法院审查后称,侦查机关以报案人杜曼·别某某衣在温泉县通过手机APP实施网络赌博行为而认为温泉县具有管辖权,存在扩张管辖、制造管辖链接点的问题。

温泉县法院认为,引用“犯罪地”规定,一是要明确“行为”构成犯罪;二是要明确系本案的被告人。本案中,杜曼·别某某衣是举报人,参与网络赌博行为未被认定为犯罪,也非本案被告人,故不适用“参赌人实施网络赌博行为地”的规定。

本案被指控的涉嫌开设赌场的被告人郭平安、陈某、张某等犯罪地、涉案公司住所地均为深圳,且被告人居住地均为内地,故应有“犯罪地”所涵盖的主体深圳进行管辖。

温泉县法院还表示,本案涉及跨地域办理开设赌场罪案件,涉及被告人11人、辩护人15人。经询问,被告人住在广东深圳、山东烟台、湖南等第,若涉及无管辖权办理等程序不规范问题,易被质疑为“远洋捕捞”“越权执法”“趋利执法”等。若本案被告人或辩护人针对该案在网上发布言论,将对温泉县公检法系统执法公信力带来很大很不良影响的被动局面。

2025年4月1日,温泉县法院向温泉县检察院作出《关于撤回起诉的建议》,建议检方撤回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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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县法院建议检方撤诉,认为若涉及无管辖权办理等程序不规范问题,易被质疑为“远洋捕捞”“趋利执法”

一周后,温泉县检察院回函称,法院的建议撤案理由不充分。

理由分别是,首先,“犯罪地”包括赌博网站服务器所在地、参赌人实施网络赌博行为地等。本案参赌人员杜曼·别某某衣(报案人)在温泉县辖区内浏览相关赌博网站并进行网上赌博,温泉县属于参赌人实施网络赌博行为地。

其次,公安机关对侦办跨区域网络赌博犯罪案件的管辖权有争议的,应本着有利于查清犯罪事实、有利于诉讼的原则,认真协商解决。经协商无法达成一致的,报共同的上级公安机关指定管辖。对即将侦查终结的跨省重大网络赌博案件,必要时可由公安部商最高法和最高检指定管辖。该案由博州公安局指定温泉县公安局管辖,相关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未提出相关管辖异议,不存在管辖权争议。

第三,跨境网络赌博犯罪地包括用于实施赌博犯罪行为的网络服务使用的服务器所在地,网络服务提供者所在地,犯罪嫌疑人、参赌人员使用的网络信息系统所在地,犯罪嫌疑人为网络赌博犯罪提供帮助的犯罪地等。本案参赌人员杜曼·别某某衣适用的网络信息系统所在地在温泉县。

第四,该案由温泉县公安局最初受理立案侦查,温泉县公安局立案侦查后前往相关管辖权的公安机关协助调查取证时,相关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未提出管辖异议。

温泉县检察院建议温泉县法院依照法律规定解决管辖权异议和程序事项。

03

对于公诉机关的指控,绝大多数被告人的辩护人做无罪辩护。他们认为,首先,没有足够的客观证据证明存在赌博网站,有赌博项目、有赌客、赌资和相关资金这几个要素,本案的证据不能够证明涉案网站是赌博网站。

其次,本案的证据缺乏直播网站与赌博网站有关联,并且从赌博网站去获利的证据。

最后,涉案人员没有开设赌场犯罪的主观故意。因为要构成开设赌场罪,必须具备的条件包括:其一,明知上游实施了利用网站开设赌场的行为;其二是与上游犯罪人存在意思联络,主观上有共同实施开设赌场犯罪的故意。

辩护人们还指出,要认定“开设赌场罪”,首先要证明“赌场”的存在,本案中,赌场不是物理空间,而是指赌博网站。

笔者注意到,本案中,侦查机关是用远程勘验来证明网站是赌博网站。

公诉机关出具的勘验、检查、侦查实验等笔录,证实通过对胜利体育链接进行勘验,网站显示“胜利体育”与“乐东体育”合并,名称为“乐东体育”,通过“乐东体育”“聊聊宝”“王者体育”“河豚直播”的相应链接,勘查该网站疑是赌博网站,其内容包含体育、真人、彩票、电子、棋牌等赌博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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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审《刑事判决书载明》,警方勘查结果显示,勘查该网站疑是赌博网站

辩护人认为,“疑似”这个词语本身就已经说明,侦查机关无法通过技术手段确定这些网站的法律性质。“如果连侦查机关都无法确定,法院又如何能据此认定?”而且,勘验检查笔录所附截图显示,“聊聊宝”“王者体育”“河豚直播”——即指控被告人开发的平台内容根本不包含体育、真人、彩票、棋牌等赌博项目,勘验检查笔录内容失实。

此外,公诉机关指控的核心事实之一——2018年以来,陈甲与赌博平台老板签订了获利分成协议,并带领团队开发直播平台为赌博网站引流。这一事实如果成立,意味着涉案公司并非单纯的技术服务商,而是与赌博网站存在利益分成关系。这是认定“共同经营赌场”而非“提供中立技术服务”的关键。

辩护人们表示,案卷中没有一份此类协议。辩护人在庭审中多次要求公诉机关出示“获利分成协议”,但公诉方既未能提交相关材料,亦未能就协议是否存在作出一致说明。

笔者注意到,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案发当晚,部分被告人拆除电脑硬盘的行为,被一审判决用作推定“明知”的依据。

但在案的《电子数据检查笔录》显示,这些被查扣的硬盘虽然对数据进行了提取,但并没有检查其实际内容,也未向法庭具体出示。据被告人所知,其中并无任何与赌博犯罪相关的内容。

辩护律师还表示,本案还存在证据链断裂的问题。比如报案人所提及的“胜利体育”,无证据证明是从“王者体育”引流过去的;涉案的几位主播(本案前被告人以及几位另案处理的)所服务的直播平台,无证据证明与被告人开发的直播平台是同一的,原一审辩护人曾提交证据证明网络搜索“王者体育”、“河豚直播”时,有非常多的同名网站。

远程勘验的“直播平台”、聊聊宝,是“赌客”提供的网址,也无证据证明与被告人开发的直播平台是同一的。被告人开发的直播平台、聊聊宝,压根就没有被提取和检查分析。

在此情况下,温泉县法院一审判决认定郭平安、陈某等11人以盈利为目的,为赌博平台提供服务,其行为已构成开设赌场罪,依法应予以惩处。

对于本案犯罪数额的认定,温泉县法院认为,本案中,上述被告人成立公司,成为核心管理人员,为赌博网站研发直播平台,提供软件开发、技术支持等服务,并每月领取固定工资,且不能说明工资合法来源,应认定为违法所得。对于辩护人提出被告人郭平安等人的工资不能认定为违法所得的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辩护人们认为,在刑事诉讼中,证明被告人有罪的举证责任在公诉机关。公诉机关主张工资是违法所得,就应当证明这一点,而不能要求被告人“说明合法来源”。当被告人无法说明时,就推定其为违法所得——这同样是违法将举证责任倒置。

对于备受争议的管辖权问题,最终温泉县法院采纳了温泉县检察院的观点,认为参赌人员杜曼·别某某衣使用的信息网络系统所在地温泉县,且由温泉县公安局侦查、温泉县检察院审查起诉,故该院有管辖权。

2025年8月22日,温泉县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决11名被告人犯开设赌场罪,全部判处一年至两年六个月不等的缓刑,并处2-5万元不等的罚金。

04

一审判决后,11名被告人虽然都只被判处缓刑,但他们均对判决结果不服,向博州中院提出上诉。

博州中院审理后认为,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遂于今年2月5日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并将本案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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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州中院认为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

辩护人们告诉笔者,本案发回重审后,温泉县检察院更换了主办检察官,但检察官竟与公安人员一道前往被告人住所地,要求他们认罪认罚,退赃退赔。

他们认为,检察机关不仅不重新审视案件的事实和证据基础,反而违法和公安机关联合办案,继续推进认罪认罚,这极有可能导致重审的程序功能被架空。

在发回重审期间,温泉县检察院聘请新疆警察学院司法鉴定中⼼出具检验分析报告,称万博体育、乐动体育、佳博体育、胜利体育四个网站“具有赌博⽹站平台相关功能,符合赌博⽹站特征。”

辩护人们表示,万博体育等四个网站恰恰不是被告人们所在公司提供技术服务的对象。勘验、检验分析所指向的万博体育网站与被告人所提供的技术服务之间,本身就可能不存在对应关系。

但也有一些好的迹象出现。

今年8月4日、5日,温泉县法院就本案重审组织召开庭前会议。在庭前会议上,辩护人就本案的程序违法、案件性质、证据问题与温泉县检察院进行沟通。

温泉检察院在重一审的庭前会议结束后,先以“其他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为由”对其中7名被告人撤回起诉。

同一天,温泉县检察院以“犯罪情节轻微,具有认罪认罚、积极退赃等情节,不需要判处刑罚”为由,对撤回起诉的7名被告人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

辩护律师说,该案证据当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换言之,温泉检察院一方面以7名被告人不构成犯罪为由撤回起诉,后理应作出法定不起诉或存疑不起诉决定;但另一方面,检察院又以7名被告人存在犯罪事实不需要判处刑罚为由作相对不起诉决定,这明显存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的冲突。

张某在自书材料中表示,今年10月10日,他因不同意温泉县法院巴音花法官“能不能凑点钱退赃退赔”,所以仍在被起诉之列。

辩护人们表示,按收到的开庭通知,本案重审一审将在11月19日开庭审理。但他们发现,承办法官巴音花曾参与本案原一审部分工作。

同时,巴音花法官的配偶阿某某是本案核心侦查人员,参与了本案大量侦查取证工作。案件发回重审后,其亦根据温泉县检察院的要求出具过多份《情况说明》。

辩护人说,在本案重一审庭前会议召开期间,他们曾向巴音花求证是否有直接亲属参与了本案侦查工作,巴音花向合议庭、被告人和辩护人如实说明了与阿某某系夫妻关系。

辩护人遂要求巴音花回避此案。温泉县法院11月16日作出《变更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将巴音花更换为其他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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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审一审开庭前夕,经辩护人申请,审判员巴音花因回避被更换

辩护人们表示,中央近来三令五申严禁“远洋捕捞”、严禁“趋利性执法”,不可否认的是,在本案中,温泉县公安局通过辖区居民提供的手机APP充值截图建立起的管辖连接点,还出现了“穿越式”接收报案证据材料这类难以合理解释的情况。

之后一系列侦查活动亦充分证实温泉公安正是在“远洋捕捞”“趋利性执法”,且是从我国最西北至最东南进行“捕捞”,堪称“史上最远的远洋捕捞案”,若不依法处理、不坚决纠正管辖错误、不坚定制止趋利执法,显然就是在与中央保护民营经济、依法依规办案的最高指示唱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