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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被“驱逐”的俄罗斯华人,手持红码,流浪地球
作者:BIE别的
发表日期:2022.7.11
来源:微信公众号“BIE别的”
主题归类:新冠疫情
CDS收藏:人物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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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华人许文腾今年四月走进移民局,给七岁女儿办居住登记时,惊讶地发现,这是俄罗斯最后一次给签证过期的外国人发证。女儿的短期随亲签证在 2021 年初到期,一直办理居住登记获得合法身份,而如今居住登记的有效期到 8 月 17 日。也就是说,超过这个时间不离境,就违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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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腾在移民局排队为孩子办理居住登记。| 图片由许文腾提供

这样的困境并不是孤例。据许文腾估计,现有超过一半以上的在俄华人身份已过期,必须尽快回国。持短期签证的人,是率先没有合法身份,也是遭受折磨最多的人群。他们是游客、探亲的跨国联姻者、陪读的家长、持商务签证的人、中国公司驻俄罗斯代表处的家属等。

至于那些停留时间较长,持有三年工作签和学生签的人群,也可能在疫情的两年半间失去合法身份。

我在 6 月中旬联系到许文腾,原本想要讨教俄乌冲突对在俄华人贸易冲击的问题。他却告诉我,这并不是他们当下最关心的话题,如果真心愿意为他们这些身在俄罗斯的华人提供帮助,就请为他们的回国难问题和解决不了的身份状况写一篇报道吧。

许文腾来俄 24 年,在莫斯科通过经营邮票和钱币等收藏品起家,现有一家自己的公司。同时,他也是俄罗斯中国志愿者联盟(以下简称“联盟”)的创始人。因为 “行得正”,是在俄华人群体中颇有声望的人物。联盟成立于 2009 年,注册时得到了中国驻俄罗斯大使馆的支持,13 年来一直帮助解决在俄华人遇到的各种困难。为了方便宣传,联盟创办了官方公众号 “联盟传媒” ,聚集了三万多粉丝,其中在俄华人居多。疫情发生以来,“联盟传媒” 频繁为在俄华人回国和身份的状况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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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传媒” 近期发布的文章截图

疫情两年半以来,因中国不能正常通航,在大多数国家,签证过期的中国人都可以得到续签,直至今天,仍然如此。俄罗斯也曾先后三次颁发总统令,特别关照因疫情滞留的外国人。自 2020 年 3 月 15 日起,允许签证过期的外国人办理超过的 2 年合法居留身份。

今年,随着全球疫情状况的缓和,俄罗斯的政策也开始转变,疫情不再作为允许外国人继续滞留在此的理由。4 月 9 日,俄罗斯取消因疫情而实施的国际航班限制。5 月 20 日发布的总统令不再意味着 “特赦”,而是 “驱逐”。法令规定,签证过期的外国公民(包括中国在内),必须在 90 天内离境。

截止日前,中俄边境陆路通道政策仍然是过货不过人。7 月 4 日,俄罗斯赴华商业航班由每周两班增到八班,在此之前,俄罗斯飞往中国的航班在每周 0 – 2 班次之间徘徊,上座率按规定不得超过 70%,也就是一周最多只能有 400 位在俄华人回国。目前虽然航班有所增加,但仍不能保证是否会遇到熔断,机票依然难抢。

6 月 28 日,国内传来一个好消息,国务院发布《新型冠状病毒肺炎防控方案(第九版)》,海外人员归国隔离政策从 “ 14 + 7 ” 调整为 “ 7 + 3 ”。对滞留俄罗斯的华人来说,即使有了更宽松的隔离政策,却也无法解燃眉之急。

一边是必须离境,一边是难以回国。 

“谁来救救我们这些被抛弃的人?”,有人在 “莫斯科华人群” 里说。焦虑在群里迅速蔓延,但抛出去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直飞回国:重重困境

玲姐在莫斯科一家市场经营手套外贸批发生意,每年冬季结束便启程回国。

今年 1 月 28 日,是玲姐期盼已久的回国日。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 —— 如果不出意外,当天晚上她就可以乘坐从莫斯科飞往上海的航班,抵达 “豁出去也要回去” 的祖国。

在回国前的一周内,玲姐需要在不同的时间点分别在大使馆指定机构、莫斯科航空公司指定机构和机场做三次核酸和一次血清检测,所有指标合格方可登机。

如今,一切回国的条件都已满足,航班也没有熔断。自认“绝不会出问题”的玲姐比登机时间提前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到达机场,期待着早点刷出绿码。

刷出绿码不但意味着能顺利登机,甚至有机会省下一大笔钱。因为机场常有乘客在登机前,遇到核酸、血清不合格,或者判定为密接的情况,这些变红码的乘客只能当场退掉机票,这样,玲姐就可以立马在机场的售票窗口买到的正常价机票,并退掉从票贩子那买来的高价票。她把这叫做 “捡漏”,是疫情以来回国航班普遍存在的现象。当天和她一样,抱着捡漏心情的同行者还有另外 20 位。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起飞前一个半小时,他们变成了被 “漏” 掉的红码持有者。核酸、血清双监测都没有问题,但核酸是一家翻译公司为他们安排做的,为图省事,翻译公司给所有人填了同一家庭住址。共享住址的漫长名单中,有人确诊新冠,玲姐一行与患者并无实际接触,但也被判定为密接。

没有争辩的机会,他们只好原路返回,自行隔离 3 – 4 周后再申请回国。为了这次回国的机会,他们中有人提前半年就开始定期自查,每月自费查一次核酸、血清,却败在了最后一步。“你都不知道我的心情有多糟糕”,坐在离开机场的车里,玲姐眼花缭乱,产生幻觉。她问身边人,车是不是在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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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传媒”发布视频讲述玲姐登机前遭遇的事,图中红码为玲姐刷到的那个。

上不了飞机,打道回府也并不容易。玲姐就住在莫斯科,还好说。许文腾告诉我,那些在远东地区工作的中国人,如果登不上回国的飞机,则面临难以原路返回的问题。

俄罗斯远东地区与中国东北紧邻,交通便利,从 19 世纪以来涌入大量华人。如今因为疫情关系,这条边境线上的所有陆路通道,过货不过人。在 7 月 4 日之前,中俄通航的航班只能从莫斯科起飞,他们如果要回国,就得奔赴一万公里外的莫斯科,途中需要花费一个星期。

此前,他们已辞掉工作,路途中得处处小心,才能免于感染。坐不上飞机,这些人只能在莫斯科暂时住下,重新找工作。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在俄罗斯给中国人打工的,连俄语都不懂。

为了这些流浪在莫斯科的同胞,许文腾专门找了一家宾馆,供他们留宿。他告诉我,留宿在宾馆里的有各式各样的人,甚至还有疫情早期,没能跟着包机回国,被落下的留学生。许文腾认识的一个留学生,在宾馆里住了长达 6 个月,期间做了二十多次检测,总是不达标,内心几近崩溃。

也有人是到了机场才发现,花 6 万多元人民币从代理手上买到的是假票,只能继续滞留。机票不好买,很多人都找了代理,被骗的比比皆是,光是许文腾知道的,就有超过 50 人。“爱上哪告上哪告”,这些态度恶劣的票代用这句话作为盾牌,大部分人也对此毫无办法。

“我们语言不通,在俄罗斯派出所报案能讲明白吗?” 一位买到假票的大哥事后告诉我,他尝试了各种办法维权,都没有结果,已几近放弃。其他人也一样,在被骗票的维权群里,人们发言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一对据说倾家荡产买到假票的打工夫妇拒绝了采访,“太心酸了,没什么好说的”。一家中资企业也三缄其口,不愿多说,这家公司有 21 个人被骗。

在 “联盟传媒” 的留言区,有人问:“为什么不能包机回国?” 许文腾很无奈,“我组织两千人都没有问题,但是谁来接收?” 他认识两家包机公司,一打听才知道,规定航线的国内目的地考虑到防疫政策,不愿承担风险,只好作罢。

“最苦的就是没有钱,也没有关系的底层华人,他们的呼声没有人听见”。在许文腾收到的求助信息里,最令他感到无力的一次是对方得了癌症,不想在俄罗斯治疗,只想在弥留之际回国与家人在一起,眼看病越来越重,却买不到机票。

生老病死的情况时有发生。从其他采访对象口中得知我正在做这个选题时,艾丽卡主动联系我,希望我把她的故事写下来。她是圣彼得堡一家中餐厅的老板娘,她的母亲 2019 年底在俄罗斯去世。因为生意,她耽搁了回国的日子,等一切准备就绪时,疫情爆发了。母亲的骨灰始终没有回到故土,白事一拖再拖。虽然还没有买到机票,她还是准备提前变卖餐厅,把手里的卢布换成人民币再走,却不慎跌入换汇陷阱,被同胞骗走五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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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卡经营的中餐厅。| 图片由艾丽卡提供

在和艾丽卡交谈的一个小时里,有句话给我的印象最深,“陶晶莹有首歌叫《走路去纽约》,我在想我们能不能走路回中国”。其实,在和每一个采访对象说起回家的事时,我总能被这样苦闷的乡愁所触动:

“天天做同样的梦,梦见收拾行李,打车去机场,排队回家”。

“有钱的话月球都能去,可就是偏偏回不了国”。 

“回家的路,就像西天取经,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在异国他乡无论多苦我们都可以咬牙挺过去,但是回不去,是我们无法克服的困难。”

没有身份,只能认栽

许文腾替身份过期的同胞估算了一下,如果他们在 7 月 17 日之前不抓紧时间办理新签证,一个月后的 8 月 17 日死限一过,就将无处可去。届时被俄罗斯警方逮着,会被判遣返,五年内不可再回俄罗斯。

疫情已经两年半,连停留时间较长的三年工作签和学生签也可能过期。许多人不得不被迫接受生活的重大转变。一位前大学教授拒绝了采访,因为签证过期,滞留俄罗斯,为了生存,现在在做保姆。

一个留学生告诉我,班上有几位研究生同学,原本打算毕业就回国。但现在,因为无法回国,他们担心毕业后失去合法身份,不得不继续申请读博。在 “联盟传媒” 留言区,一个学生写道:“一个人在异乡确实挺艰难的,也不敢想如果八月底考不上博士该怎么办。”

相比之下,市场华商是受影响最深的重灾区。据不完全统计,莫斯科柳布利诺和萨达沃两大市场的华商有两万人左右。这些被称为 “市场华商” 的人,大多来自东北、温州、福建、广东等地区,有的人从 “倒爷” 一路走来,已经经商了 20 多年,平时主要从义乌进货,做服装、日用百货、玩具、数码配件、小饰品等批发生意。2020 年 10月,俄罗斯第二波疫情爆发,单日确诊病历达一万多例,不少华商已大半年没开店,分文未赚。等疫情缓和店铺重开,俄乌冲突又爆发了,他们手持大量贬值的卢布,有的人每天需要换汇从中国进货,持续亏本的状况下,生意大一点的人甚至一夜破产。而现在,他们还将面临身份过期,无法回国的处境。

这些商人,大部分都是挂靠空壳公司,持有一年或三年的工作签。平时,签证过期,他们只要回国再找一家公司办理,就可以解决问题。现在这条路堵死了,失去签证,他们连合法居住登记也难办到。办理居住登记,需要房东陪同办理。但是大部分房东不愿办理,因为一旦房租收入登记在案,就必须缴税。即便找到代办,也可能办到在移民局没有记录的假证件。坑实在太多了,大家只能每天祈祷不要遇见警察。

上文提到的玲姐,就曾撞见过一次警察。那天,她连护照也没有带在身上。不过,这其实无关紧要,因为 “身份过期了,带不带都要罚款”。所谓 “罚款”,并不是真的按政策罚款,而是警察索贿。

去华人市场 “遛弯” 的警察没有一天是空手而归的。他们清楚,如果走正常程序,华商就会因非法工作,或者与签证入境目的不符而被遣返,五年内不得再入境俄罗斯。如果遇到一时舍不得钱不肯交 “罚款” 的华商,他们就会带着 ta 去警察局,或者其他地方遛一遛,让 ta 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处境。

“我们本来就理亏,把钱给他,平安无事就行了”,玲姐这样的人也就只能认栽,交了 5000 卢布(约 621 元人民币)。事后,玲姐还庆幸没有遇到更贪心的警察。听说有人被罚两万卢布也只能乖乖交钱。

年初,许多俄罗斯的中文社团都发文提醒,签证有问题的华人最好不要出门。当时刚刚发生一起中亚打工者杀害俄罗斯人的案件,俄罗斯移民局开始大规模清理非法外来人员。长相与中亚人相似的中国人,也受到牵连。

签证超期、没有居住证明、证件与实际居住地址不符的华人都被判遣返。“他们不是不想办合法身份,是办不了。有的人身家性命都在俄罗斯,说走就走,能不崩溃吗?” 许文腾说。

许文腾最近在帮助一个同胞和移民局打官司,那位同胞滞留在俄罗斯遣返中心,签证已经严重超期,按规定10天内必须离境。但因为中国疫情限制,目前不接受遣返人员。如果打赢官司,那位同胞可以更改离境的期限,暂时获得自由。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一般人打得起的,不但要花上百万卢布的律师费,还要有过硬的关系”,许文腾介绍说。

他告诉我,还有更荒唐的事。远东的一家移民局,疫情之初就羁押了一些违反移民规定的外国人,各国通航后,其他外国人已经陆续回国。但许文腾估计,目前可能还有几百个中国人困在那里,失去了自由。他认识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两年,最近被释放。根据俄罗斯的法律,待满两年就可以获得暂居证。他已经有资格申请合法身份了。

“本来不合法的,现在又合法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许文腾无奈地说。

面对身份过期的问题,许文腾特别为 “普通百姓” 担忧。根据他的经验,在俄的国企员工、驻外机构、以及大型私企的员工可以想办法解决身份问题,但那些从 “贫瘠的土地、落后的县城里走出来的普通百姓”,往往无路可退。许文腾说,嗓子都喊破了,可是自己算不上什么有分量的人物,给不了太多帮助。

李大哥就是其中之一。三个月前,他和同行的十七个中国工人来到巴格达林小镇采矿,那里离中国边境不到 1000 公里。中国老板说是给他们办工卡,不但没办下来,护照也没还给他们。如今,他们每天工作 12 个小时,顿顿吃土豆和大头菜,连工资也没有按时拿到。老板还不时把黑社会挂在嘴边吓唬他们。

李大哥和工友们想逃,可是他们工作的山沟离村里有 60 公里远,就算可以开着铲车跑路,也不懂俄语,不知道出去了可以向谁求助。李大哥最担心的是,路上遇到搞不清楚状况的俄罗斯警察,没有护照和工卡的他们会被关起来,被遣返。那样的话,五年内就不能出国打工了。

两国面对疫情不同的政策,加剧了李大哥的困境。根据最新总统令的规定,如果李大哥不能在 8 月 17 日前尽快搞定身份,他或许也要被迫面临回国不成,被滞留在遣返中心,或者去其他国家谋生的状况。

连续两个下午,他背着老板偷偷给我发信息,但拒绝了语音通话,“能打字就不错了”。他所在的山沟 “与世隔绝”,如果被老板发现求助外界,他担心连卫星电话也被切断。“第一次出国怎么遇到这样的事?”,李大哥想不通。

在中转国体验“流浪地球”

除了从莫斯科直接飞回中国,中俄有漫长的边境线,也有人剑走偏锋,自行 “闯关” 回国。许文腾听说,有两名中国人从远东的布拉格维申斯克偷渡,回到黑河,不过被黑龙江省爱辉区法院判了五个月拘役,罚款两千元,同时限制出境。许文腾特别理解他们,“都是淳朴的东北农民,大不了再也不来了,别说两千,两万也认了,总比死在俄罗斯强”。不过这只是极少数在俄华人的选择,大部分人都承受不起 “限制出境” 的代价。

更多的人想走中转路线,比如去香港转机。不过转机香港需持有七天过境签,而依照当地防疫政策,需得在酒店隔离七天才能走,也就是需要买到卡点的机票,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超过过境签有效期,被遣返回俄罗斯。

还有一些人设计了极其复杂的回国路线。有两个中国打工者,他们来自黑龙江,打工地是俄罗斯库页岛。两地直线距离约 800 公里,在疫情前他们回家的路线是:俄罗斯南萨哈林 → 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 → 中国北京 → 中国黑龙江。如今,直飞和陆路通道关闭后,两位中国打工人规划的路线是:俄罗斯南萨哈林 → 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 → 俄罗斯伊尔库斯克 → 泰国曼谷 → 中国香港 → 中国北京 → 中国黑龙江,全程 12000 公里,翻了 15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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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打工人的回国路线。| 图片由伍德提供

结果刚出俄罗斯,在曼谷机场,他们正提着大包小包的免税商品满心欢喜,却突然被拦下。理由是,中国驻俄罗斯大使馆不给经停第三国的人发绿码。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们只好坐着飞机回到伊尔库斯克机场。下了飞机,两个警察就在机场等着他们。因为签证过期,他们被禁止入境俄罗斯,在机场 “小黑屋” 里关了五天。第六天,一个警察建议他们去亚美尼亚,那儿从 2020 年开始对中国人免签 90 天。

事实上,现在去亚美尼亚被认为是最靠谱的办法,“大使馆的门槛都踏烂了,去亚美尼亚的每个航班都有中国人”,许文腾说。

在亚美尼亚办理赴俄签,需要俄罗斯移民局签发的邀请函。申请人得在俄罗斯先找到诸如学校、公司等邀请单位才行。邀请单位会让申请人填一份申请表,在表格中的签证签发地一栏,写上俄罗斯驻亚美尼亚使馆。经过俄罗斯移民局审核后,再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送邀请函给申请者者。有了邀请函之后,才可以前往俄罗斯驻亚美尼亚使馆,办理赴俄签证。

就在两位打工人抵达亚美尼亚的那天,在俄留学生伍德也开始了在那里的新生活。伍德在学校里犯了一些错误,致使学生签证作废,变成了黑户。在新签证申请通过之前,他必须离开俄罗斯一阵子。

伍德没有赶上回国学生包机,也没钱支付 4 – 5 万一张的机票。在对比了几个对中国免签的国家之后,他决定去 “待三个月(花费)也不会超过 1 万块” 的亚美尼亚。

他在 QQ 群搜索 “亚美尼亚”,找到了当地的华人群。在那里,他认识了那两位从远东来的打工人。或许是因为相似的经历,三人很快成了好朋友。在亚美尼亚的 80 天里,他们差不多一半的时间都在为办俄罗斯签证奔走,互相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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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共和国广场。| 图片由伍德提供

如果回不了俄罗斯,伍德就没书读了。亚美尼亚回中国的飞机每两个月才有一班,他不知还要在那里流浪多久。等消息的那些日子,他一想到这种最坏的状况,就感到很痛苦。

一天清晨,伍德醒来点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邀请函。当时还懵懵的,反应过来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直奔大使馆。

从二月份开始申请,这封由学校外办发送的邀请函,伍德等了 40 多天。对于伍德来说,这份邀请函来之不易,他与学校外办争执许久,后通过使馆工作人员的协助沟通,学校才同意发送邀请函,让伍德具备办理赴俄签证的资格。

但伍德在亚美尼亚的两个好友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没有在俄的邀请单位,“被勒了大脖子”,只好求助于代理。代理会帮助寻找邀请单位,但他们的收费非常高昂。最终他们每人花了 2600  美金,相当于正常签证价的 32.5 倍 ,才如愿拿到商务签证。

但他们依旧是幸运的。在亚美尼亚,中国人只有 90 天的免签停留时间,如果在这期间没有搞定赴俄签证,只能再找个地方待着。有人到了亚美尼亚才发现,俄罗斯很多地方的移民局不发放邀请函,“听都没听过”。最近俄罗斯移民局收紧了该项业务办理,除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城市,其他地方很少签发去第三国邀请函。

但那时他们已经回不去俄罗斯了。许文腾琢磨着,不行就在亚美尼亚也搞几个公寓,将来接待这些流浪的人。

有人徘徊在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之间,两边清停留天数。2015 年,格鲁吉亚开启电子签证,对中国人开放停留 30 天的旅游签证。办理条件相对简单,只需持有护照、往返机票行程单、酒店订单、覆盖三个月花销的财务证明和国际信用卡便可办理。

也有人走得更远,去白俄罗斯、土耳其、阿联酋、塞尔维亚、波黑等对中国免签,或者可以办理电子签证的国家流浪。他们中大多数人英文不好,所持的旅游签也不能找到工作,只能眼睁睁看着积蓄花光。有人告诉我,一个开餐厅的中国人,因为疫情餐馆倒闭,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才凑够一张回中国的机票,却因为没有绿码被挡在国门之外,至今仍在到处流浪。

6 月 30 日,中国驻俄罗斯大使馆发布《关于自俄出发赴华航班乘客行前申请健康码最新要求(第五版)》,其中提到 “中俄之间有直航航班期间,乘客也可选择经第三国转机赴华”。这项政策对于那些暂时 “流浪” 于俄罗斯邻国的同胞来说,似乎是一个好消息,但直飞机票难买,在当下依旧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有人说,只有中俄之间陆路通道开放,对所有想回国的在俄华人来说才是最大的好消息。

“不要用 ‘流浪’ 这个词”,伍德纠正我,他觉得也没那么惨,“在哪不是过日子”。在亚美尼亚的那段时间,他最美好的记忆是关于春节的。那天,他参观了超级大的使馆,“特别爽,不看证件,刷脸就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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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馆门口。| 图片由伍德提供

在那里,他领到了装着口罩、医用酒精、饺子、巧克力等丰厚的物资。“两个月没见自己同胞,大使馆春节突然开放让大伙碰个头,真的是非常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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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美尼亚大使馆发的春节包。| 图片由伍德提供

至于最坏的记忆也是那一天,他没能和父母一起过节。

*除许文腾外,文中所有人物均为化名

//作者:调反唱唱

//编辑: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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