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
标题:现在起才是更艰难的时候
作者:维舟
投稿人:电报匿名读者
来源:微信公众号“”
发表日期:2022.
主题归类:清零政策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file

所有人应该都知道了昨天午后宣布的消息:对次密接不再管控;取消中风险区,仅设高、低两级风险区,最大限度减少管控人员;高风险区外溢人员由集中隔离7天改为居家隔离7天;取消入境航班熔断,密接管理由7+3天改为5+3天。

消息一出,股市应声上涨,机票检索量激增。有人不无感慨地戏谑道:“没想到双十一活动力度最大的竟然是国家卫健委——满7天减5天,全场次密接免单。”

大部分普通人的反应恐怕就复杂多了。有些人高兴,毕竟可以提前解封了,次密接或许就可以回家了,三年了,多少人想着能好好出去走走?但也不乏有人怀疑,这样放开能持续多久,何况这似乎仅仅是“开了一条门缝”而已,说不定随时又说变就变了。

对这一变化,很多“防疫爱好者”一片沉寂,可能他们还需要时间调整适应。有的人心灰意冷地说“散了吧,躺平了躺平了”;有的人害怕放开后感染人数暴增,“真正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被人揶揄:“那你别出门不就得了,让不怕病毒的出门。”“你可以戴一辈子口罩,穿一辈子防护衣。”

image

一位一贯支持强硬清零的微博大V“上帝之鹰”说,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已下单买了一台5L的制氧机,“只是,今后各种卖惨说药费和床位费涨得太厉害了,借钱也等不到床位之类的小作文,麻烦别发给我了,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这些看上去针锋相对的看法,或许都包含着部分正确。这倒不是和稀泥,而是指出一个现实:走向开放的过程,绝不意味着简单轻松,更不是“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这段航程会遇到很多激流、险滩和暗礁,正需要以坚定的意志和高超的技巧,把握住方向走下去。

2020年1月,武汉疫情初起时,我就曾提出过要实现“在流动中管理”,强调一个现代社会不应当退回到在封控中求取绝对安全,而是通过对风险的管理来确保必要的流动性。

当时,我还在豆瓣上说过,其实“在流动中管理”才需要更复杂、精细、协同的风险管理能力,兼顾不同的社会需求。没多久,国内渐次平息,欧美却开始了大流行,一时之间,许多人都来留言嘲讽谩骂,无法理解像这样“摆烂”还算是高技能。但这个观点,我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

一个社会越是现代化,保持流动性就越重要,这是常识。试想一下就明白:小农社会的村庄,可以自给自足,“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甚至被视为理想社会。像桃花源这样的村落,完全与外界隔绝,根本不会对它有什么伤害,甚至外界可能才是麻烦和危险的根源。

然而,任何一个现代城市必须维持24小时不间断的运行,任何停顿、阻滞和隔绝,都会造成严重损失。既要承受风险、排除障碍,又要维持常态化运转,这当然是更难以做到的——不然你在飞奔的车上检修轮胎试试?

image

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封控了三年,很多人宁可放弃流动的自由和权利,而换取那种受保护的绝对安全,然而,这种状况归根结底是不可持续的。

本来,在病毒的毒性已大大弱化之后,逐步放开势所必然,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人们心态要向流动性的风险社会转变,并在医疗资源、管理方式等各方面做好准备。

桑斯坦在《最差的情形》中曾写过,面对现实生活中那些“高风险小概率”的事件(诸如地震、恐怖袭击),最容易犯的两种错误,一是过度反应,二是完全忽视。

如果你整天担心地震,那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但根本不把它当回事也不行,万一哪天发生呢?因此,正确的做法是平日就做好防震措施、有避灾救灾演练,即便地震到来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我们怎样才能回归正常生活?今年春上海封城时,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想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我坚信上海只是早走了一步,各地迟早也要走上海走了一半被打断的那条道路;但我也清楚地知道,骤然放开可能导致感染人数激增,且不说到时出现的医疗资源挤兑,舆论也可能会反弹。最好的路径,是及早准备,朝着放开的方向稳步推进。

这绝对不是“躺平”——这个词在国内已经被污名化,仿佛是完全放任不作为,因为在我们的社会语境下,强调的是“有形之手”的“积极有为”,连尊重规律的“有所不为”,也会被看作是“不作为”。但事实上,减少不必要的“乱作为”,顺应规律地维持好整个体系的运行,恰恰需要高度的协调能力和平衡感,而这是极难做到的。

虽然这三年的封控也一言难尽,但不管怎样,它其实是相对简单的:不管怎样,出现了阳性,封就是了,差别只是封多大范围、封多久而已,有些地方还相信,封得越狠越干净。也就是说,它衡量的标准其实是相对单一的,然而现在,挑战才刚刚开始:你得在确保不失控的情况下,兼顾多个目标,所谓“既要又要还要”。

image

像以往一样,国内的做法是某种“行政发包制”:上面确定了大方向的要求,由底下各自解读完成,所谓“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这既给出了统一的目标,又允许各地参照本地实际状况发挥一定的灵活性,也因此往往出现五花八门的情形。

广州可能是全国最快速予以响应的城市之一,本来它日增的感染人数已逼近上海封城前夕,但现在迅速调整,次密接解除隔离;上海的做法也松动了,原定明天的大筛紧急通告取消。成都的反应颇有些黑色幽默:它确实取消了次密接,但都改成密接了。至于重庆,你可以去微博搜一下“重庆市民自发静默”。

现在,压力其实已转移到了执行人员身上:大方向是明确的,至于怎么才能做到,那是你们的事。放开是肯定要放开的,问题只是如何以最小代价,拉平曲线,避免对社会造成更大的冲击,这才是对各地治理水平的真正考验。

对于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从现在起的这一年也会很关键。可想而知,在过渡时期难免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事,其光怪陆离的程度,也许不亚于此前三年。但好在,相比起看不到尽头的封控日子,这总算是有盼头的。

经历了这些,我们也应该更明确意识到在一个现代风险社会生存意味着什么,有哪些是需要我们去捍卫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在此之前,很多人虽然置身于一个现代环境中,心灵其实仍然停留在过去,但这三年足以让人看清楚:在社会意识的现代化完成之前,这个社会就仍然不能说是已经现代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