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明已经绵延了几千年,我们中国文化从来没有没落,所以说我们中国是很强大的。我们中国人要强大,必须要精神上强大。”

日前,在哈尔滨地铁上,一位大学生向乘客们如此慷慨陈词。此事的起因是一位老阿姨谈到基督教,这位年轻人看不过去,说“你选择去信耶稣,不如去信女娲捏小人”,他尤其担心在这人员流动很大的车厢里,那些心智尚未成熟、三观还没确立的孩子,听了外国信仰之后会受影响,因而有必要宣扬一番中国文化的优越性。

不必意外,留言一边倒地支持这一“正能量”的表态——那是自然,谁不喜欢听人说自家好?至少,那可以带来一种心理上的自豪感和满足感,因为作为这个共同体的一份子,无论你活成什么样,仅仅这个身份本身就能让你分享由此而来的荣光,仿佛是一份不劳而获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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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中国文化几千年来从未没落过”
作者:维舟
发表日期:2024.5.16
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
主题归类:民族主义
CDS收藏:公民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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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果你愿意静下来细想一下,就会发现那番话是经不起推敲的。文化是不是没落,和“强大”有什么关系?美国如此强大,但欧洲人一直鄙视它没文化;古埃及早已衰亡,但不妨碍欧美人一直痴迷其文化。更何况,如果真的“从来没有没落”,那为什么现在要谈“伟大复兴”?“复兴”至少意味着曾经没落过吧?

尽管文化的盛衰,很难用什么指标来衡量,因而“从未没落”这样论断也能含糊过去,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近代中国人可不是这么想的。至少“五四”那一代,可是把批判传统作为己任,激进者甚至将这一文化传统视为中国实现现代化的根本阻碍。事实上,各主要文明中,中国是唯一一个在现代化过程中原有文化传统断裂的——儒家文化早已成了“游魂”。

退一步说,在五千年的漫长时间里,就算没落过,又怎么了?文明的兴衰起落,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全球通史》一书就曾写道,罗马帝国衰亡之后的一千年里,西方文明是各大古典文明中唯一一个断裂而非连续的,然而,正是这种断裂开创了后来的新局面。

从江户时代到近代,日本在与外界(尤其中国)打交道时,最惯常拿来论证自身优越性的,就是天皇的系谱从未中断,所谓“万世一系”。这确实让他们得意洋洋,但我们现在看来,多少有点莫名其妙,不能理解这怎么就能证明日本的优越性,毕竟,连绵不断并不必然是优点,倒是从这种执念中可以见到日本社会有一种特别保守的倾向。

当然,情有可原的是,人总是有一种自发的冲动,不仅追求自我肯定,而且要将自身的优越性建构为一向如此,就像一些西方的历史著作,也会将西方在近现代的优势追溯到希腊罗马时代就已奠定了基础,尤其是科学,当然更是在古希腊城邦时代就已决定了的。凡此等等,都是历史决定论的种种变形,否定了历史发展曾有过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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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我们所看到的,其背后的社会心理恐怕还没那么复杂,那更多的不过是一种近代以来民族自尊心惨遭打击之后的过度补偿,毕竟要承认器物上不敌坚船利炮容易,要承认文化不如人可就太难了——事实上,即便在晚清国势最衰颓的时期,除了“开眼看世界”的极少数,大部分中国人仍坚信,洋人只是枪炮厉害,但论文化道德,那是远远不如我们的。

“文化自信”当然有其必要,否则很容易出现异化,变成“为了实现现代化,必须抛弃自身文化传统”,但通往现代化的道路不止一条,各国历史也都证明,这种异化既无必要,也不可能,更何况是像中国这样的大国。

我当然能理解,“中国文化几千年来从未没落过”的说法让人感觉良好,至于事实如何,很多人只怕也并不在意,因为这种宣称原本就是一种“超历史”(supra-history)的乌托邦信念,而意识形态本来就是要无视一部分历史真实的,就此而言,这一论断无从辩驳,你要么信,要么不信——甚至你都没有不信的权利。

在此真正值得警觉的是:像这样的绝对化的论断,从根本上说是脆弱的。这就像一个人信誓旦旦地自称完美,但正因此,任何瑕疵都可能使这一宣称无法成立。借用武志红《深度关系》中的看法,这其实乃是一种“全能自恋”:

这种超高自恋会导致学习障碍,因为学习意味着你要承认自己无知,要容纳其他信息的涌入。[……]完美的东西不需要学习,不需要吸纳。所以一旦你觉得自己完美了,就不会再开放自己了。我们得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欢迎自恋的挫伤,而当自恋被撕开时,才能有光进来,于是你得到了滋养。

那位地铁上的年轻人所流露出来的意思也正是如此:中国文化一直优越,我们自家的东西就足够好,没什么必要去吸纳国外的。这乍看起来是自信的,但在本质上却是自我封闭的。

真正的自信,没有必要非得如何论证自身的文化优越性。至少在二战之前,美国面对欧洲一直有一种文化上的低劣感,但美国的文化界既没有否认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不断从欧洲汲取文化养分。

所谓“文化”,原本就是在交流互动中形成的,它不应当是一种权力关系,接受者反而发扬光大的事,历史上也比比皆是——佛教在印度早已没落,倒是在中国开枝散叶。

在曾经的开放年代里,社会之所以朝气蓬勃,很大的一个原因恰是承认自身的不足:在我小时候的教科书上,经常读到新中国“一穷二白”、诸多领域薄弱的说法,当然还有对国民素质的批判——正是意识到种种不足、欠缺,急起直追的赶超心态才顺理成章。

说这些,既不是要否认这些年取得的进步,也不是说无须调整,而是期待一种更冷静理性的“文化自信”:我们无须向历史和传统乞灵,完全可以面对真实问题,做出真正的文化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