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佟晓宇
编辑/ 宋建华
符正下到溶洞内查看里面堆积的垃圾
符正一次又一次将自己往几十米深的地下送。绳索的一端在洞口的岩石或大树上系紧,一端系在身上,缓缓下降,沉入黑暗、潮湿的天坑和溶洞,有的溶洞深达百米,迎接他的往往是成堆的垃圾和散发着刺鼻异味的地下暗河。
符正原本是一位户外领队,偶然参与的一次户外探洞活动,让他第一次注意到溶洞里的垃圾问题。探洞的过程被视频记录下来,有人感叹,像溶洞、天坑这样的自然资源,怎么成了一个个天然的垃圾场。视频给符正带来流量,网友不断给他发来各地溶洞堆存垃圾的线索,符正也从一个户外博主成为了一名专追溶洞垃圾的环保博主。
由于溶洞的地理和地质特性,在基础设施薄弱、垃圾处理不到位的地区,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成为了附近居民堆放生产、生活垃圾的“隐形”垃圾场。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符正通过绳降技术进入过几十个被塞满垃圾的溶洞。他开着车从湖南、湖北到贵州、云南,跑了五万多公里。
在符正一路奔波的同时,溶洞垃圾污染问题被推到公众面前。一些溶洞垃圾很快被相关部门治理,但也有一些地方,垃圾倾倒仍在持续,监管和治理都存在难度。2026年1月1日,一部专门针对溶洞与天坑保护的地方性法规《张家界市溶洞天坑污染防治规定》正式施行。但专家担忧,曝光与法规之外,诸多难题仍然待解。
溶洞通常深达几十米,需要通过绳降技术进入
“七八层楼高的垃圾”
去溶洞追垃圾,始于发生在符正家乡湖南慈利县的一起水体变色事件。
2025年3月中旬,张家界慈利县溇水长潭河段水域突然颜色发深、漂浮着大量白色泡沫,并散发出明显异味。“有些地方还有死鱼”,同为本地人的湘仔怀疑附近养猪场排污造成了污染,一直向有关部门反映,“长潭河是慈利县的母亲河,溇水是沿线居民的饮用水源之一。”
3月21日,一位环保博主在网络上发布视频称,自己也收到了当地网友发来的线索,决定去慈利县看看情况,他怀疑污染源来自溶洞和天坑。
慈利县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地表是奇特的峰林景观,地下则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溶洞与暗河网络。进入溶洞探查需要专业的探洞和绳降技术,符正成了最合适的合作人选。那时符正是慈利县本地的一名户外领队,张家界地区徒步路线多,大专毕业后他一直从事与户外运动相关的工作。
两年前,符正开始接触探洞。这是一项结合了攀岩、潜水与绳索等技术的极限运动。符正常常在社交账号上分享自己徒步、绳降、探洞的视频。早期进行探洞活动时,符正也曾在溶洞内遇到过垃圾,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个“问题”。 直到有一天,溶洞里堆积如山的垃圾出现在他的眼前。
在2025年3月至5月期间,符正携带专业的绳降装备,与湘仔等人陆续探访了慈利县的多个溶洞,部分溶洞垂直高度达100余米。
5月29日,当符正通过绳索缓慢下降至大田坑溶洞底部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洞内废弃物“堆了有七八层楼高”,“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垃圾”。大量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农药瓶、饲料袋等生活垃圾混杂,部分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显示为2015年。而在杨家坡溶洞内,符正看到,地下污水横流,岩壁被长期渗漏的污垢染成黑色,生活垃圾和畜禽粪水、淤泥混为一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为此,他们不得不购置防毒面罩,以防洞内可能产生硫化氢等有害气体。
在进行探洞活动后,符正意识到,人们通常只是看到表面上的污染,而溶洞内部的垃圾污染往往被忽略。“如果我能下去(洞里)把这些垃圾拍摄出来,让大家看到,并引起当地部门的重视,把垃圾清理出来,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事。”
符正在慈利县拍摄的视频迅速在网上引发广泛讨论,使溶洞垃圾问题进入公众视野。2025年6月8日,慈利县通报称,大田坑溶洞、杨家坡溶洞污染物主要为禁止焚烧垃圾后至城乡环卫一体化前(2010年至2016年间)倾倒的生活垃圾,截至6月15日已清运垃圾84.5吨。
之后,张家界市、县在全域开展了溶洞和非法倾倒固废“拉网式”大排查。
竹塘乡垃圾车正在倾倒垃圾
去溶洞追垃圾
那之后,符正和伙伴开始踏上了追溶洞垃圾的路程。从湖南到贵州,从贵州到云南……
2025年11月28日,符正根据网友提供的线索来到云南普洱市,网友告诉他这里的竹塘乡大量垃圾被丢入天坑,已有十多年。在澜沧县竹塘乡的一处天坑,符正看到,四周陡崖环绕,地下溶洞顶部坍塌形成“大型漏斗”,现在成了一个“天然垃圾场”。
中国地质学会洞穴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西南大学旅游研究所所长杨晓霞教授告诉深一度,溶洞入口通常较小,穿过通道之后,内部会形成相对宽阔的空间,称为“大厅”。溶洞内部结构复杂多样,包括狭长型水平洞穴、垂直洞穴,以及串珠式、廊道式、厅堂式、迷宫式等多种形态。一般情况下,洞内存在化学沉积形成的石钟乳、石笋、石幔等钟乳石类沉积物,并有崩塌岩体堆积与蝙蝠粪之类的生物堆积。
“天坑和溶洞紧密联系在一起,都属于喀斯特地貌”,她解释称,如果这类“大厅”顶部发生塌陷,露出地表,便形成了“天坑”。
仅是站在天坑边上,符正就可以看到地上堆积的化肥袋、饮料瓶、泡沫箱等生活垃圾,伴有腐烂物、化学品与不明废弃物经年混合发酵的恶臭。他不得不回到车内,关上车窗,通过操控无人机拍摄。在航拍画面里,各色生活垃圾、工业废料和医疗固废交错堆叠,在竹塘乡一片苍山绿树中,劈开一道刺眼、突兀的口子。这条“垃圾带”长度近百米,宽约四十米,“像一道垃圾瀑布”,符正这样形容眼前的场景。
他将无人机下降到谷底,看到一个溶洞入口几乎被垃圾填满,这意味着污染可能已向地下暗河扩散。想下到坑底,拍视频取证,必须通过绳降。而他所在的左侧坡面陡峭,有些地方坡度已接近90度。符正根据经验决定,先贴着垃圾斜坡横切下降,再从截面另一端稍缓的土坡寻找下降路径。
与符正同行的湘仔告诉记者,穿越“垃圾带”时,他的鞋底陷进垃圾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泡胀的海绵上。”除了生活垃圾,他还看到腐烂的猪、牛的尸体,“没走几米就熏得脑袋发昏。”在坑底,他们发现了水源,“水是慢慢往下渗的,这些浸泡过垃圾、被污染的水最终进入地下河。”符正说。
在当地,他们根据网友提供的线索,追踪到镇上一家垃圾回收站,垃圾车收走各站点的垃圾后,拐上了通往天坑的山路。符正用航拍记录下垃圾倾倒的过程。
符正的视频发布后,当地很快成立了工作组,展开垃圾清运和规范化处置。据事后官方调查和公开报道,那条“垃圾带”上的垃圾倾倒面积有六百多平方米,这些垃圾本应由澜沧县竹塘乡坝子综合集贸市场有限公司负责处理,然而该公司在十几年时间里将约五千吨的生活垃圾倾倒在这里。
云南昭通彝良大山天坑内发现的垃圾,日期显示弃置的时间在半年之内
多年欠下的旧账
杨晓霞介绍,中国岩溶面积约占国土面积的三分之一,主要集中在西南地区。按照相关研究数据推算,全国未开发的天然溶洞数量约有几十万个。据杨晓霞2017年的不完全统计,我国已开发的旅游洞穴约700余个。此外,全球确认的天坑数量超过了300个,其中270多个在中国。
在杨晓霞看来,如此庞大的体量,对溶洞的管理压力巨大,仅是溶洞的排查和发现,本身就是一大难题。
在西南喀斯特地貌地区,溶洞与周边居民的关系密切。“溶洞为老百姓提供了水源、仓储、养殖、矿产等多种资源,也可以转化为旅游资源。”但杨晓霞也提到,如果利用不当,比如工业废渣、化肥农药、生活垃圾处理不好,随雨水下渗进入地下,或地表水冲刷带来的树枝、塑料等垃圾,都可能会残留在洞里,产生污染。
符正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慈利县农村生活的经历。早年间的农村基础设施薄弱,道路不通,垃圾没有正规的处理渠道,“就倒在路边,或者倒在河里,一涨水就冲走了。”同样在农村长大的湘仔记得,过去村里垃圾都是随便丢,后来逐渐才有了垃圾桶,并有专人负责清运,将垃圾送往火力发电厂焚烧处理,“都需要一个过程。”
符正明白,这些“垃圾山”很大程度上都是过去“欠账”。“现在该是还账的时候了。”他说。
在接受深一度采访时,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地质遗迹保护/保育专家张建平教授提到,部分地区对地质遗迹(包括溶洞)的保护意识仍有不足。在溶洞发育的地区,一些人将溶洞视为天然的垃圾处理场。这种行为不仅仅毁坏了溶洞本身,垃圾产生的污染物也很有可能会渗入地下水系统,参与整个水循环,对饮用水甚至区域水环境安全构成长期威胁。“有些人或许难以理解,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破坏的现状,真正产生的后续破坏作用是深层次的,长久的,涉及多方面的”,张建平表示。
环保意识的增强仍然需要时间。2025年9月1日,符正和湘仔在湖南武陵源区一个村子里寻找堆存垃圾的天坑时,被村民拦下,对方强调,“你拍这些有什么用?我们不要你管。”
当天,在一位拾荒老人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天坑,但天坑外围早被挡住,洞口已被树木覆盖。
这不是符正第一次遇到阻碍。最初在拍摄慈利县溶洞时,他也曾遇到当地一个基层干部在群聊中称,“有人在我们天坑拍(污染)照片……都是些坏家伙。”他的后台也常常收到辱骂、威胁信息。
评论区里,有人指责符正“只曝光,不负责清理,增加当地工作量”。但在符正看来,靠个人的能力清理以吨计的垃圾是不可能的。
对于已受污染的洞穴,杨晓霞坦言清理工作异常艰难。“洞内情况复杂,机械进不去,只能靠人工。有些是垂直深洞,就需要专业高空作业人员。洞内空气可能存在有害气体,清理人员的安全也是问题。”这些因素共同导致洞穴清理的难度与成本远高于地表环境治理。
符正航拍的大型设备进入彩球村天坑处理垃圾
“冰山下的部分”
在张建平看来,在溶岩发育地区,溶洞保护问题紧迫且有必要。作为喀斯特地区生态系统中的重要一环,溶洞功能的稳定与否,影响着整个区域的水安全、生物多样性,人居健康以及农业生产等诸多方面。
张建平主张通过专业的系统资源调查,尽快摸清溶洞的“家底”,推动分类管理保护。对不适合旅游开发的溶洞,可建立管理制度,在相应位置立告示牌,加强巡护,使其保留自然状态。而对具有旅游开发价值的溶洞,可在做好保护措施的前提下开发利用,在开发中进行保护。
据生态环境部公布的最新数据,截至2025年10月底,全国共排查到被非法倾倒处置固体废物的溶洞2411个,其中93%的倾倒物为生活垃圾。在已完成整改的2400个溶洞中,共清运处置固体废物4.5万吨。
一些地方正在探索监督机制。在符正曝光毕节市黔西红林乡响水洞溶洞垃圾之后,当地在整改现场的围挡上挂上蓝色公告牌,整改责任人、整改时限、监督电话等信息一目了然。这是贵州探索设立“洞长制”的一项举措,在贵阳、黔南等地区建立了“一洞一档”台账,依托原生态、开发利用、突出环境问题三类“溶洞清单”实施分类管控。
而杨晓霞认为,对已发现的、问题突出的溶洞,短期实行“洞长制”应急清理,是可行的。但作为长效机制,不太现实。“洞太多了,比如贵州,不完全统计洞穴上万个,不可能每个洞都设个洞长。”
相比其他污染问题的监管和解决,溶洞污染更为复杂。在资深户外爱好者和法律从业者靳毅看来,与地表河湖不同,溶洞的隐蔽性使其容易成为监管死角,而更深层的障碍在于权属不清与管理责任的长期模糊。
“溶洞是一个地下体系,有的有水,有的是旱洞。关键在于,很多溶洞未必是自然保护区、自然景观。”靳毅提到,“它在历史上与村落、居民的生活区域交融,其地下空间可能跨越不同权属的土地。如果它下方涉及集体林地甚至宅基地,那么‘谁来管’就变成了一个复杂问题。”他认为,明确权属是压实管理责任的逻辑起点,否则便难以确定法定的保护义务主体。
在2025年最先披露溶洞污染事件的张家界市制订了《张家界市溶洞天坑污染防治规定》,该规定于2026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此前,贵州印发了《全省加强岩溶洞穴资源管理和生态保护工作实施方案》,明确提及到2025年底摸清全省岩溶洞穴基本情况,对突出生态环境问题边排查边整改。
杨晓霞认为,更重要的是要有专门的洞穴管理条例或地方法规,来应对具体问题:如探洞垃圾谁负责?科研采样与盗采的界限在哪里?旅游开发的环境容量标准是什么?“更细化的专门条例,专业性更强,也能更好操作。”
在靳毅看来,治理溶洞污染,最大的障碍可能不在于“无法可依”,而是“执法落地”。“当前有的地方村子‘民不举官不究’。一个地方如果没有人关注,它就会被忽视,当地也缺乏管理。那些未被曝光的,才是冰山下的部分。”
2025年3月至今,符正已经追踪拍摄了十多起溶洞垃圾污染事件。现在,他的后台每天都会接到新的有关线索,多达上百条,而他仍奔忙在去溶洞追垃圾的路上。
(应受访人要求,文中湘仔使用化名。图片源自符正短视频账号@小符同志)
【版权声明】本作品的著作权等知识产权归北京青年报【北青深一度】所有,未 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