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入侵委内瑞拉军事行动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说:“会有非常大型的美国石油公司,去那里投入几十亿美元。”
几天后,他又对《纽约时报》记者说,自己在海外施展的权力不受国际法限制:“只有一样东西——我自己的道德,我自己的判断。这是唯一能阻止我的东西。”
不再宣扬自由民主,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权力。特朗普的 “极端诚实” 有时让人怀念起政治家们曾经的虚伪。
但对特朗普来说,他只是找回了 19 世纪的法则。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源于 19 世纪的美国外交政策核心原则——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而他,已经远远超越了门罗主义,现在叫 “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注:根据唐纳德·特朗普的名字造的词),“美国在西半球的支配地位将永远不再受到质疑”。
美国的对外干涉往往由一套理念框架所指导,即便强调利益与力量,本身也是一种理念选择。二战后的自由贸易和全球化被威尔逊-罗斯福推动的国际合作体系所塑造;入侵伊拉克的决策受新保守主义的直接影响。此次美军入侵委内瑞拉也是美国对外政策转变的结果。
早在 2017 年 12 月,特朗普第一任政府发布《国家安全战略》,就花一页篇幅谈论美国的 “西半球” 政策,表明将遏制对手势力在拉美的渗透。但 2013 年,奥马巴政府就曾宣布 “门罗主义” 的时代已经终结。这引起了中国学者章永乐的研究兴趣。从那时起,他投身研究门罗主义多年,现已出版两本专著《此疆尔界:“门罗主义” 与近代空间政治》《巨灵擘地:“门罗主义” 与区域国别研究的知识生产》,发表相关论文数十篇。
随着美国市场变得更难进入,拉丁美洲成为中国企业全球扩张的重要一站。为了更深入理解此次事件的影响,本周,《晚点 LatePost》视频访谈了章永乐。
章永乐现在是北京大学法学院长聘副教授、北京大学国家法治战略研究院院长,博士毕业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学专业,长期从事问题导向的法学、政治学与历史学的跨学科研究。在访谈中,他称这起事件符合他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就做出的基本判断:“巩固西半球霸权,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愿意把东半球拱手让给其他大国,而是通过在西半球 ‘回血’,最终让美国赢得特朗普眼中最重要的竞争。”
以下是《晚点 LatePost》与章永乐的对话。
巩固西半球霸权是为了 “回血”,最终让美国赢得特朗普眼中最重要的竞争
晚点**:你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章永乐:我的第一反应是:鞋子终于落地了吗?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关注着美军在加勒比海的动静,也和拉丁美洲学者交流过对委内瑞拉的看法,他们很担忧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可能发动入侵。
强制带离外国领导人对于美国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美军在 1990 年 1 月 3 日在巴拿马强制带离诺列加(Manuel Noriega),2003 年 12 月 13 日在伊拉克控制萨达姆(Saddam Hussein)并移交给伊拉克临时政府……所以这件事不奇怪,只不过在相关区域会引发一些震动。
这次军事行动戏剧性的地方在于,它虽然出动军舰靠近委内瑞拉,但没有发起地面部队大规模入侵,而是通过特种部队潜入来达到行动目的。
晚点**:而且行动时间很短。**
章永乐:快速行动依靠的是内应,而基础条件就是委内瑞拉已经被美国深度渗透。如果没有内应,它恐怕还是要出动大规模地面部队才能实现军事目标。
晚点**:很多人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但对了解特朗普的人来说,其实有迹可循。请梳理一下这是怎么发生的。**
章永乐:从态势上说,2025 年下半年,特朗普政府以 “禁毒” 为由,在紧邻委内瑞拉的加勒比海域部署了一支庞大的两栖舰队,甚至出动航母打击群。美军锁定了那些违反美国禁令、运输委内瑞拉原油的油轮,通过国内法授权对其实施扣押。
美国联邦司法部引用国内法对马杜罗发出了全球通缉令,将其视为恐怖组织头目。这个做法对美国来说是有先例可循的,1989 年美国入侵巴拿马强制带离诺列加时,也使用了类似的 “禁毒” 和依据国内法进行刑事起诉的逻辑。这可以说是法律层面做好的准备。
其次是政治上的准备,在 2025 年 12 月出台的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里面,提出了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在区域排行中,西半球现在被排在最优先的位置。这相当于在政治上公开宣布,西半球现在是美国关注的核心利益空间。
所以美国已经在法律上做了准备,在政治上也做了宣告。最后,在军事上,一旦它发现条件成熟了,就对委内瑞拉采取了突然袭击,绑架了总统马杜罗。
晚点**:在事件后的发布会上,特朗普给出的解释是自己继承了 19 世纪美国的 “门罗主义”,现在该叫 “唐罗主义”。你对此怎么看?**
章永乐:这反映了特朗普国家安全战略论述的体系化。在第一任期,特朗普对于拉美表述不多,但他行政班子里官员的很多言行都是主张重新加强对拉美的压制。
2018 年,时任国务卿蒂勒森(Rex Tillerson)称 “门罗主义” 在当下仍然与它刚刚问世的时候一样具有现实相关性。2019 年,时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John Bolton)称,委内瑞拉位于 “我们的半球”。后来他又在宣布针对古巴、委内瑞拉与尼加拉瓜的制裁时说:“门罗主义依然存在,而且生机勃勃。”
特朗普政府更是在 2018 年 10 月签署的《美墨加贸易协议》(USMCA)塞入了一个 “毒丸”(poison pill)条款,规定协议中的任一成员国如与 “非市场经济国家” 达成自由贸易协议,其它成员国可以在 6 个月后退出。这对加拿大与墨西哥的对外贸易权力构成实质性的限制,尽管加、墨两国在形式上同意了这一协定。
所以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其门罗主义特征就已经相当显著,只不过当时特朗普本人对此尚缺乏系统性论述。2025 年初就任后,他就提出吞并加拿大、格陵兰,给墨西哥湾改名等主张。而新版《国家安全战略》的出台,标志着其政策论述的体系化。
晚点**:那该如何理解特朗普这套政策论述出现的深层原因?**
章永乐:美国重新加强对西半球的控制,是美国全球单极霸权遇到挑战后的战略调整。现在美国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它把全球视为势力范围。用游戏的术语来说,美国的 “血条” 在下降,霸权需要 “回血”。
众所周知,后冷战时期的全球化是美国自己大力推进的。它的底层逻辑是一种利益交换:美国向全球大部分国家开放其国内市场,保持较低的关税,但同时不要求其他国家必须以同等条件向美国开放市场。通过这个方式,美国获取了其他国家对于美元霸权以及自身政治军事目标的支持,可以通过美元霸权收割各地财富。但现在特朗普觉得这样的交易不公平,是其他国家占了美国的便宜,损害了美国利益。
在我看来,根本问题出在后冷战时期美国的资本主义模式的变化。冷战时期,美国对资本主义施加某些约束,对于中下层有一些让利,形成所谓 “新政自由主义”。但随着冷战终结,“新政自由主义” 对于资本主义的种种约束,逐渐被移除。跨国公司一方面大量雇佣低薪移民劳工以降低人力成本,另一方面则加速将生产基地转移到劳动力成本更为低廉的发展中国家。美国资本集团获得了超额利润,而普通美国工人则面临着就业机会流失和工资增长停滞。
MAGA 精英们觉得美国制造业衰落、美国白人地位下降、美国大规模贸易逆差、债务利息超过军费等问题,都跟全球化进程有关。所以特朗普要反对 “全球主义”,讲 “美国优先”。所谓 “美国优先”,不意味着美国全体人民优先,本质上意味着特朗普的选民基本盘优先。而怎么让他们产生 “赢” 的感觉呢?
MAGA 选民非常担心移民、贩毒等问题,关心如何让制造业回流。于是特朗普高调打击贩毒,强调芬太尼问题;防范非法移民,严控拉丁美洲移民进入美国;关注周边地区的产业链。这样一来,西半球就变得特别重要,因为无论是解决移民、贩毒,还是产业链的问题,都需要加强对于周边地区的控制。资源也是他关注的重点,他对格陵兰岛与委内瑞拉的关注,都有很强的资源攫取的意图。
这些都是为了让美国的霸权能够尽快 “回血”。在这个背景之下,门罗主义的话语变得重要起来。但巩固西半球霸权,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愿意把东半球拱手让给其他大国,而是通过在西半球 “回血”,最终让美国赢得特朗普眼中最重要的竞争。
晚点**:很多人在描述近年来美国战略转变时,还会用 “孤立主义” 这个词,你觉得它与门罗主义的联系是什么?**
章永乐:“孤立主义” 这个说法很容易给中国读者造成一种错觉,觉得美国要孤立于所有国家,回去照顾自己的事务了。但从 19 世纪以来,美国的 “孤立主义” 主要意味着孤立于欧亚大陆事务,而并不意味着孤立于西半球事务。在大部分时间里,“孤立主义” 本身就暗含着西半球霸权。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威尔逊总统试图深度介入欧洲事务,让美国在国际联盟中发挥领导地位,当时美国国内的共和党人强烈反弹,认为威尔逊此举会导致美国被拖进欧洲泥潭,占不到任何便宜。这批精英往往被称为 “孤立主义者”,他们不信任美国与旧大陆国家的永久盟约,害怕美国承担刚性的义务;他们更是美洲霸权主义者。所以,每次美国一谈 “孤立主义” 时,外界就要小心了,因为根据历史经验,这往往意味着它要对西半球加强控制和干涉。
晚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感觉可以和去年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去白宫会谈对照看。后来欧洲国家也都开始增加军费开支。**
章永乐:从目前的态势来看,白宫正在将欧盟国家从 “受保护的盟友” 降级为 “自负盈亏的贸易竞争对手”。特朗普减少在欧洲的军力部署,要求北约盟国增加军费;削弱对于乌克兰的支持,还试图通过矿产资源协议来在乌克兰获利。在中东,特朗普大幅削减对中东的经济发展、人权促进、社会民主化援助和联合国机构(如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的注资,军事行动强调快打快收,避免陷入长期化、泥潭式的地面战争。
省钱是为了 “回血”,更好地为未来的竞争作准备,而中国始终是其预想的最大对手。一些评论者认为,特朗普在实施某种 “逆向基辛格”(Reverse Kissinger)策略,即通过 “逆练” 当年基辛格联中制苏的战略,通过缓和对俄关系来孤立中国。巩固美国在西半球的存在,也是一种 “蓄力” 的表现,始终保持着对中国全球影响力的关注与警觉。
从新保守主义到回归门罗主义,价值观让位于算经济账
晚点**:门罗主义和 “唐罗主义” 两者有什么异同?**
章永乐:“同” 在均关注美洲或西半球对于美国的特殊意义,都试图在区域空间里界定同质性,排斥异质性;“异” 在界定 “同质性” 的标尺以及所排斥的异质对象发生了变化。
1823 年,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针对当时欧洲 “神圣同盟” 干涉西属美洲革命的意图,提出了 “门罗主义”,反对欧洲王朝国家干涉美洲革命,建立新的殖民地。与此同时,也声明美国与欧洲内部事务保持距离。这一主张预设了 “西半球” 与欧洲的空间精神差异。欧洲是腐朽和专制的,而 “西半球” 有新的政治制度(共和制),更加生机勃勃。美国是西半球价值观和政治制度的守护者,要努力保护西半球,免受老欧洲的侵蚀。
但门罗主义提出之后,首先是被美国用来推进领土扩张。在 “西进运动” 过程中,美国总统波尔克就曾在 1845 年发表国情咨文,主张如果美洲大陆上的人民独立建国并愿意加入美国,欧洲列强不得干涉。当然,美国也干过排斥欧洲列强干涉的事情。在美国内战后,美国出兵推翻欧洲列强在墨西哥建立的 “墨西哥皇帝”,恢复了共和制度。但与此同时,它也进一步将墨西哥变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在内战之后,美国加速确立西半球区域霸权。1895 年的委内瑞拉边界危机中,美国提出以仲裁解决争端的方案获得英国接受,意味着英国承认了美国的西半球霸权。在当时,许多南美国家由于内部动荡以及无法偿还债务问题,引发欧洲列强军事干涉,美国多次介入。
1902 年,梁启超还写过一篇文章,评论美国对于当时委内瑞拉危机的介入。这次危机催生了门罗主义的 “罗斯福推论”。西奥多·罗斯福认为,很多南美国家的文明程度低下,引发欧洲列强对美洲的威胁和干涉,这时候美国就不得不承担国际警察的角色。而具体的实践,是 “金元外交”——美国出面替相关国家偿还债务,将自己变成相关国家的债主,顺势把它们置于自己的实质支配之下。
我们还要看到,美洲是美国全球霸权的 “试验田”。后来美国从区域霸权转向全球霸权,包括威尔逊提出建立国际联盟乃至 “二战” 后美国推动成立联合国,背后都有美国在美洲实践的经验作为支撑。从门罗主义到威尔逊主义,在价值观上存在一定的延续性。门罗主义预设了西半球存在一种更优越的政治生活方式,只是因为当时力量有限,因此将重点放在自我保护上。而威尔逊觉得美国已经羽翼丰满,于是 “越出西半球”,想把美国在西半球试验过的方案,推广到全球。这就是 “威尔逊主义” 背后的霸权空间思维。
今天的 “唐罗主义” 和历史上的 “门罗主义” 和 “威尔逊主义” 的共同点,都在于坚持 “西半球” 边界的重要性,坚持美国在这个空间中发挥非常能动的作用。由此派生的实践,就是界定 “西半球” 的同质性,排除与之不符的异质性因素。“门罗主义” 在 19 世纪曾被用来排斥欧洲列强,在冷战时期被用来排斥共产主义,在当下,矛头指向俄罗斯与中国。
但是,特朗普对于 “西半球” 的界定,相比以往更缺少普遍主义价值观的诉求。他是以 “美国优先” 的视角来界定西半球,将其视为附属于美国的周边。比如说,他不像传统建制派那样反复强调 “为委内瑞拉带去民主”,而是关注国家安全/边境安全以及经济利益,试图从委内瑞拉获得立竿见影的石油利益。他蔑视国际法,声称只有他自己的道德准则和思想才是能唯一阻止他的东西。
政治修辞一定有预期的核心受众。特朗普的西半球战略有着强烈的国内政治的驱动力。我们可以说,他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让他的选民基本盘获得胜利感,从而赢得未来的选举,巩固权力。而传统的建制派一般预设了更大的受众范围,所以往往会将美国的利益,包装成对某种价值观的推进。那种修辞当然是伪善的,而特朗普甚至抛弃了伪善的修辞,将美国的利益诉求赤裸裸地摆到台面。
晚点**:看发言,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比较在意价值输出,但特朗普不那么关心。**
章永乐:鲁比奥长期称其父母是 “为了逃避卡斯特罗政权” 而流亡美国的 “政治难民”,但他的父母实际上在古巴革命前就移民到了美国。他比特朗普更在意外交辞令和国际场合的体面。他既有建制派精英的 “价值观” 底色,又在行动上深度 “MAGA 化”。特朗普打击拉美国家,核心逻辑通常是 “毒品、移民和贸易”,而鲁比奥往往为这些行动披上一层价值观与道德论述的外衣。
有关 “门罗主义” 的漫画。
晚点**:刚才我们从门罗主义讲到了威尔逊主义。威尔逊主义后面还有新保守主义,能否讲下美国外交思潮的改变?**
章永乐:1991 年冷战终结,美国成为了无可匹敌的全球单极霸权,许多美国精英把全球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新保守主义” 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
在美国,传统的保守主义在道德上坚持传统价值观,如捍卫基督教和家庭价值观,在经济上则对国家干预持怀疑态度,不仅要求削减福利,还往往对大规模的、常态化的巨额军费开支感到不安。
新保守主义则相信美国拥有 “独特的道德使命”,但不是像威尔逊那样致力于建设多边主义的制度平台,而是主张支持单边主义和 “先发制人”,通过强大的武力在全世界推广民主、人权和自由市场。这就有了当年小布什攻打伊拉克,在遥远的国度进行政权建设的做法。
特朗普对美国攻打伊拉克嗤之以鼻。他对所谓 “民主化” 兴趣很低,认为美国在遥远的国度浪费了很多钱,没有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基于这些历史记录,他在西半球也会更倾向于建设一个更为俭省的霸权:军事上快打快收,避免陷入长期战争的泥潭,并要从中获得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
晚点**:刚你提到威尔逊的思想里有 19 世纪文明等级论的残留,认为殖民地的很多民族不够成熟,不能马上独立,所以弄了 “托管” 制度。那你觉得特朗普有这种文明等级论的想法吗?因为这次委内瑞拉事件,特朗普可能让卢比奥当 “总督”(viceroy)。**
章永乐:"Viceroy"(总督/副王)这个词。我的感觉是,它带有极强的封建帝国和殖民主义色彩,与 “主权平等” 原则格格不入。"Viceroy" 一词源于拉丁语前缀 vice-(代理,代替)和古法语 roy(国王),字面意思就是 “代理国王”。它指的是由君主授权,在行省、殖民地或海外领土代表君主行使主权权力的最高官员。“Viceroy” 意味着该地区不再是一个主权国家,而是成为了宗主国的附属领地,暗示的是一种长期化、制度化、带有羞辱色彩的统治模式。一些媒体是想用这个词来讽刺特朗普政府的复古行径。这个词精准地触动了拉丁美洲对数百年殖民统治的痛苦记忆。
特朗普提出要把加拿大变成美国的第 51 个州,虽然羞辱了加拿大领导人,但并没有说加拿大人民天生低劣。他只是认为加拿大误入歧途,因 “软弱” 和 “左倾” 而衰落。但针对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他就非常不客气了。他将一些拉美国家称为 “粪坑国家”,称墨西哥移民是 “强奸犯”,并多次在集会中宣称来自拉美(及全球)的非法移民正在 “污染我们国家的血液”。他没有用 “文明” 这个概念,但从他的言论来看,他是认为美洲存在文明程度不同的两个部分。用更考究的术语来说,他认为 “盎格鲁-撒克逊美洲” 高于 “拉丁美洲”。这个区分在 19 世纪就出现了。
当然,特朗普还有一个吞并格陵兰岛的主张。格陵兰岛既不属于盎格鲁-萨克逊美洲,也不属于拉丁美洲,而是一个极地边缘区,它的居民主体是因纽特人与北欧移民的混血后裔,黄种人特征比较明显,但整个岛上的居民人口不到 6 万人。1951 年,美国就与丹麦签订防务协定,在格陵兰岛上建立了图勒空军基地(Thule Air Base),这是美国在北极圈内唯一的军事基地,也是美军全球战略部署中具有重要意义的一个前哨。
就美军对格陵兰岛的军事控制而言,本身就不存在实质障碍。而特朗普试图更近一步,将格陵兰岛纳入美国版图。他将格陵兰防务划归美军北方司令部,与归美军欧洲司令部管辖的丹麦本土相区分,这是一个具有政治象征意义的决策。如果美国吞并加拿大和格陵兰岛,其总面积将远远超过俄罗斯,成为全球面积最大国家,而且还将拥有丰富矿产,控制重要的北极通道,跨越更广的气候带(从热带夏威夷到极地格陵兰),控制北美大陆,获得空前强大的地缘战略地位。如此巨大的战略利益,使得特朗普可以完全不在乎格陵兰岛居民的人种或文化。
门罗主义是回到 19 世纪,但全球南方国家之前也没什么自由国际秩序
晚点**:你曾说自己研究 “门罗主义” 的全球传播史和接受史,就是凝视美国的 “帝国之眼”。但美国是不是一个帝国存在争议,你怎么看?**
章永乐:很多人说美国不是帝国。因为他们把帝国狭义地理解为领土型帝国,觉得要占领土地并殖民,才叫帝国。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叫 “非正式帝国”(informal empire),指的是一个强权国家在不进行正式领土吞并、不建立殖民政府、不宣称主权的情况下,通过经济、政治、外交或军事威慑,对另一个名义上独立的国家实施事实上的控制。从 “非正式帝国” 角度来讲,美国从 19 世纪以来一直都是帝国。
但美国是不是领土型帝国呢?这里面有很大的讨论空间。美国刚独立的时候只有 13 个州,现在这么大领土,难道是充话费送的吗?美国西进运动就是一个从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手中夺取土地的帝国扩张过程,后来夺取夏威夷、菲律宾、波多黎各、关岛等,都是领土的扩张。有本 2019 年出版的英文书叫《如何隐藏一个帝国》(How to Hide an Empire: A History of the Greater United States),挑战了美国人对自己国家 “只是一个共和国而非帝国” 的传统认知。这是美国人自己写的书,我特别推荐。
我的观点是,美国仍然具有领土型帝国的某些特征,同时必定是一个非正式帝国。在特朗普对委内瑞拉下手之后,许多原先不相信美国是帝国的人,现在突然产生了回到 19 世纪的感觉。
在我看来,也许比 19 世纪更糟糕。因为 19 世纪的门罗主义还有一些政治与道德原则的论述,而这些论述,在今天正在被掏空。
晚点**:关于这件事,一些人觉得唐罗主义的提出和实践,意味着 “二战” 结束后的自由国际秩序彻底解体,国际法和联合国都没有作用,世界各国将回到 19 世纪那样的秩序中,更通俗的说法是 “丛林”,最终也很有可能像过去那样走向 “一战”。你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吗?**
章永乐:我其实很怀疑将二战后建立的联合国体系称为 “自由国际秩序” 的说法。“自由国际秩序” 的命名,是有强烈意识形态偏好的,它将信奉自由主义的国家视为国际社会的 “核心” 或 “成年人”,而非自由主义国家则常被视为 “待转型者”“边缘者” 或 “挑战者”。它的核心是 G7 这样的全球北方发达国家俱乐部,而全球南方的很多国家,实际上是被视为 “未成年人”,不配与全球北方列强平起平坐,只能被动地接受规则,而不能主动创制新的规则。在发展方面,全球北方制定的一系列规则,对于全球南方具有系统性的歧视和压制。
《联合国宪章》的规定表明,无论一个国家采用何种体制,是否信奉自由主义,其内部事务均受主权保护,不容干涉。联合国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中,长期有两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与中国),就表明联合国体系的底色,并不是什么 “自由国际秩序”。但很多人为了放大自由主义价值观的重要性,会将联合国体系解释为 “自由国际秩序”。在近年关于 “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 和 “基于国际法的国际体系” 的争论中,这个区分仍然有所体现。“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 的主张者往往是在主张所谓 “自由主义国家” 的优越地位,在很多时候是主张绕过联合国体系,直接干预目标国的内政。而中国的立场一直是主张 “基于国际法的国际体系”,捍卫《联合国宪章》与国际法。
特朗普的主张是赤裸裸的国际法虚无主义,既挑战 “基于国际法的国际体系”,也挑战所谓 “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这种虚无主义,会让欧盟特别受伤,因为欧盟本身就是一个基于国际法运作而产生的区域性组织,如果国际法根基受动摇,欧盟存在的根据也会变得极其脆弱。德国总统弗兰克-瓦尔特·施泰因迈尔强烈批评美国外交政策,敦促国际社会切勿让现有世界秩序瓦解成 “强盗横行的丛林”,这在战后的德国,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那么,这种虚无主义,会否导向新的 “一战” 呢?首先,美国不守规矩,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不守规矩,仍然会有相当大的力量,继续捍卫战后国际秩序,中国就是这样的进步力量。其次,今天和一战之前相比,有个新的变量,就是存在核武器。如果再来一次 “一战” 那样的全面战争,那就是地球的毁灭。二战之后,拥有核武器的大国之间,发生直接的大规模战争的概率就大大下降了,相互之间打的往往是代理人战争——让其他国家冲在前面,核大国在后面支持。
而美国直接出手,打的往往都是比较弱小的国家,无论是格林纳达、巴拿马、伊拉克、阿富汗还是委内瑞拉。可以预料,未来一段时间会是区域矛盾冲突的多发期。此外,一战之前的西方还没有发展出今天那么复杂的经济战、金融战、法律战手段。在今天,军事对抗只是博弈的一方面,我们更要关注在金融、贸易、资源等领域的制裁和反制裁的斗争,有很多更为关键的博弈,是在这些领域发生的。
未来难以预测,但对企业在拉美的经营肯定会带来影响
晚点**:在发布会上,特朗普说美国将 “管理” 委内瑞拉,直至完成 “安全、适当而且审慎的过渡”。你觉得未来委内瑞拉可能会变成什么样?**
章永乐:一切都还在进行之中,做具体预测总是有风险的。总的来讲,特朗普的做法是要建设一个俭省的霸权,尽可能让美国 “回血”,要讲物质利益层面的 “性价比”。他不会想要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这样旷日持久为当地搞政权建设,最后捞不到多少好处的结果。他会聚焦于他要解决的优先问题,尤其是赢得中期选举,为他的基本盘选民创造胜利的幻觉,同时也为支持他的能源寡头们创造可见的利润。至于为目标国人民创造福祉,这不在其 “美国优先” 思路的考虑范围之内。
(注:特朗普政府称,现在委内瑞拉已向美国移交 3000 万至 5000 万桶 “受制裁的高品质石油”。据估算,这批石油价值约 28 亿美元。美方还将无限期控制委内瑞拉出口石油的销售,销售所得将存入美国控制的银行账户,由美国政府自行决定分配。此外,美国政府将允许美国石油公司进入委内瑞拉开展业务。)
晚点**:委内瑞拉之后,下一次军事入侵可能发生在哪里?格陵兰岛、伊朗、古巴等都在网友提出的名单之列。**
章永乐:预测总是有风险的,但可以分析一下格陵兰岛、伊朗与古巴的不同地位。特朗普政府一直将伊朗视为中东不稳定的根源,具有地缘政治上的敌意,伊朗在制裁下的经济民生困局也使得政权变得更脆弱。对于古巴,美国则有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上的深刻敌意。美国控制委内瑞拉石油资源,使古巴失去了最重要的外部能源供应,目前处于更脆弱的处境。格陵兰岛与美国之间不存在历史上的敌对关系,该岛只是被白宫惦记上的一笔战略资产。
当特朗普宣布自己不受国际法的约束,也不在意美国建制派的价值观的时候,他的不可预测性就让恐惧泛化了。“谁是下一个” 的猜测会引发连锁反应。如果小国认为美国可以随意 “带走” 其他国家领导人,它们可能会倒向其他大国寻求 “保护伞”,从而加速世界的阵营化。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发展方向。我们希望这个世界不要变成一个 “新战国时代”,但同时也要沉着冷静地做好必要的准备。
晚点**:你最早对门罗主义研究感兴趣是因为特朗普公开警告拉美国家不要和中俄走太近。那这次事件你觉得对中国可能有什么影响吗?**
章永乐:中国在拉丁美洲有规模不断增长的双边贸易,参与了一列基础设施建设,同时也在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特朗普的 “新门罗主义” 矛头指向中国,将贸易关税武器化,迫使拉美国家限制和排斥中国投资,在中国投资较为集中的地区制造政治动荡,这些都增加了中拉合作的风险,会使得一些拉美国家在与中国深入合作时变得更为谨慎和保守。
但这是否就会使得中拉合作止步不前了呢?不见得。中国是拉美大部分国家的第一大贸易伙伴,美国可以干扰中拉贸易,但无法实现对中国的功能替代。没有像中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制造业,就无法为拉美国家提供那么多质优价廉、具有降低通胀意义的中国商品,也没有动力进口这么多制造业所需的资源产品。如果民生问题无法解决,贩毒问题、向美国非法移民的问题,都会变得更严重,而这些最终也都会变成对美国的压力。中国帮助拉美国家发展经济,搞好民生,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缓解 MAGA 所关注的这些问题,所以这未必是一个零和博弈。
此外,也不能低估中国自身的反制能力。中国在 2025 年的关税博弈之中,已经使用了供应链反制的手段,也具有通过发展与当地国家的 “深层连接” 让美国的 “总督式” 干预变得昂贵且低效的选项。
对于中国 “出海” 拉美的企业来说,考虑到风险的存在,如果涉及重资产投资,需要考虑在当地利益格局中有更深的嵌入,增强项目的抗风险能力,避免因为政党轮替而出现巨大的逆转。
题图来源:Black Hawk Down(2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