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编辑注:季风播客是一档人文对谈节目,依托美国华盛顿特区的季风书园,旨在通过访谈“向更广阔的华语世界传递人文、理性、求真之声”。点击这里阅读全文。
为政绩买单、为维稳出力,中国企业的双重角色。
写在前面
私营企业在中国政治中,扮演什么角色?
长期以来,这是个极具争议的问题。在一些自由知识分子圈层里,私营企业往往被当作是倡导自由和法治的声音,是中国民主化和自由化的希望。私营企业家中也不乏思想自由活跃的分子,比如当年积极支持六四学生的万润南、华远集团的任志强,等等。
一种国家与企业家的敌对紧张感似乎长期存在。从中国国家角度,私营企业主们在毛时期是“阶级敌人”,被冠以“黑五类”、“臭老九”等污名。改革开放以后,党国与私人企业的关系逐渐走向缓和和暧昧,尤其是“三个代表”之后,私营企业家也具备了入党资格,中国各类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出、壮大。然而,国家对私营企业又多有提防,不时进行运动式整顿。疫情以来,我们已经见证了针对金融、教培、游戏、房地产等诸多行业的政治挂帅的治理运动;国家并不完全信任私营企业。
然而,在乔治城大学的助理教授冷宁看来,私企与中国政治的关系并非简单对立。相反,企业常常在各级政治中承担重要角色,同时既为政绩工程买单,又为维稳排忧解难。冷教授的研究涵盖政治经济学、中国政治和比较政治学,她的英文新书《商业的政治化:党国如何让企业为它卖命》(Politicizing Business: How Firms Are Made to Serve the Party-State in China)深入探讨了过去十年中新出现的私营企业的政治角色问题。今天这次对话便围绕着这本新书展开。
何流
注:文中人物姓名使用首字母标注:冷宁-L、何流-H
从国企到民企,企业如何被地方政府“征兵”?
H: 欢迎冷宁做客季风播客,要不要先跟我们的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
L: Hello 大家好,我是冷宁。
H: 冷宁最近出版了新书《Politicizing Business: How Firms Are Made to Serve the Party-State in China》,我的盗版翻译是《商业的政治化:党国如何让企业为它卖命》,不知道这是否准确?能否请你分享一下这本书的中心论点和主要发现?
L: 我在想我会不会用“卖命”这个词,我可能会换一个更学术化的表达,但意思确实如此。这本书主要探讨在中国一些貌似不起眼的行业,比如公共服务行业,
从国企到民企,企业如何被地方政府“征兵”,进而提供五花八门的“政治服务”。
我在书中重点写了两个大家平时可能没太注意的维度:一是帮助地方官员达到晋升目的;二是携手地方政府共同维护社会稳定。
H: 政商关系虽是大众关注的焦点,但往往显得模糊。人们通常有一种浅显的感觉,认为政商之间存在某种勾结或联系;政府似乎经常对各种行业实行打压,但商人又总能在互动中获利。在这种背景下,你会如何总结中国的政商关系?
L:中国的政商关系确实盘根错节、极其复杂。与以往研究政商关系的书相比,我这本书的不同之处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过去的研究往往有一个强烈的假设:在中国这样一个产权保护尚不完善的国家,商业之所以能发展得如此迅速,是因为政商之间存在一种互惠关系:企业为政府办事,官员必然会给予回报。但我的研究发现,事实并非总是如此。
第二,我发现,许多企业其实非常不愿意提供某些特定的“政治服务”。企业是非常精明且理性的,他们清晰地知道哪些投入对商业发展并无好处,甚至完全不值得做。
然而,由于产权保护的不完善,企业往往处于一种“不得不做”的境地。因此,我观察到在很多情况下,政商关系对于企业来说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H: 能不能给大家举几个例子,讲讲你关注得比较细致的一些案例?
L: 在政商关系中,我们比较熟悉的“互惠”模式,是企业为政府提供监测和管控社会的手段,比如互联网公司或社交媒体平台,这样做对企业或许是有一定好处的。
但我发现,中国还存在一些很奇怪的“政治服务”。比如中国大修各种基础设施,其中很多项目并非出于改善城市面貌或交通便利,而是为了官员的“政绩工程”。有意思的是,很多政绩工程的实际出资人未必是地方政府,也不一定是纳税人的钱,而很可能是当地的企业。当企业需要为政绩工程出钱时,这种关系就变得很微妙了。
我们知道,政绩工程求的是规模和效应,并不一定追求成本和利益的最大化。因此,企业在做政绩工程时,往往未必能收回成本,很多企业其实是不愿意参与的。但是,如果你不去修,又会产生恐惧。因为政府想要报复企业是非常容易的,比如查税,或者查环境保护和安全生产方面的规章。所以,企业不得不做这件事。
他们陷进了一个非常困难的境地:既要付钱跟政府搞好关系,又想拿到回报。
[…]政绩和维稳,民企国企各有分工
H: 实际上,在政府想要企业做什么的这个光谱中,你帮大家梳理了两条主线:一条是完成“政绩工程”,另一条是进行“社会维稳”。这两条主线的逻辑不太一样:政绩工程本质上是花钱,政府倾向于寻找能以最低成本对其发号施令的民营企业;而到了维稳层面,由于需要极强的政治资本,并涉及与安全部门、武警、公安的合作,就需要政治上靠得住的单位,于是变成了国企。所以,它们之间其实是有一种分工的,对吗?
L: 这两条线的逻辑确实不同,体现了民企如何在某些行业,在政治方面能更容易存活。
在“政绩工程”上,核心往往是资金问题。民营企业有时候真的承担不起巨额成本,而国企存在“预算软约束”,总能被政府拖住,所以规模巨大的政绩工程,国企反倒成了更好的提供者。
在“社会维稳”上,正如你所说,如果最终需要动用暴力机关,政府需要体制内的企业站在一起,以保证政治上不出问题。但如果政府认为不需要动用暴力机关,只需通过常规手段解决,他们反而更愿意选择“听话”的企业,而听话的往往是民企,而非大型国企。在这种情况下,民企反而有其生存空间。
H: 尤其是当政府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推卸责任时。
L: 对,民企更容易充当这个角色。如果你说这全是国企的错,民众会觉得国企不就是国家的一部分吗?这种替罪羊起不到转移矛盾的作用。所以这背后确实存在“政治分工”。
H: 这种维稳作用非常重要,既能帮领导承担责任、转移注意力,甚至可以先抓点人进去,过两天再放出来。
L: 以房地产行业的“爆雷”为例,在新闻媒体上被广泛批评的基本上都是大型民营房企。虽然国企和央企也有庞大的房地产业务,但我们很少见到它们被诉诸报端。这已经非常清晰地说明了双方“政治资本”的差异。
政商体系的食物链
H: 你刚刚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面的中国政商关系图谱,这其中其实存在一个“食物链”,实际上是一种层层外包的关系。
北京中央政府处于这个食物链的顶端。比如北京说要推行“厕所革命”,要把全中国的公共场所或农村厕所都改造成清洁、环保、体面的。那么它的“外包商”就是各省政府,负责完成北京下达的政治指标;省政府再包给当地政府,当地政府最后再包给企业。而在这些承包的企业里面,国企的地位又要比私营企业更高。
L: “厕所革命”特别有意思。我最近看到一个新闻,地方政府显然把厕所革命又变成了一个搞政绩工程的机会,大家拼命建高大上的厕所。但在某个地方,公共厕所建好后居然锁上了,不许居民使用,最后被居民告到了上面。所以,政绩工程看重的是“面子”。
H: 这种厕所是专门给领导参观的。
L: 是的。领导来看,觉得这个厕所挺好,为民造福、环保健康。
回到你说的那个“食物链条”,这绝对是对的。我在书里专门写到了如何按“政治资本”为中国的企业排序。谁的政治资本最高?谁可以不用当替罪羊,也不用在政府面前受这么多气?
大型央企,显然排名第一,它们在任何地方都处于食物链的顶端。紧随其后的是省级国企,尤其是在本省境内,省级国企的政治资本仅次于央企。
再往下走,则是一些小型国企以及大型民企。如果一家大型民企处在非常重要的行业,且该行业中缺乏国企。例如目前大火的 AI 行业,基本以民企为主,那么这些民企的政治资本也不小。
直接针对消费者的民营企业,是政治资本最弱的。因为它们的产品无法为政府提供直接的支撑,这种企业的政治资本是最稀缺的。
在这个体系中,你在政商关系里的议价能力,也就是讨价还价的能力 ,完全取决于你的政治资本。但我必须补充一点:民营企业无论做到多大,无论是否成为全国冠军,其政治资本始终存在本质缺陷。民企的政治资本仅来源于与个人官员的关系,而无法像国企那样成为体制内真正的一部分。
正如民企私下里常形容的:
国企是“亲儿子”,而民企甚至连“干孙子”都算不上。
民营企业永远缺乏机构性、制度性的政治资本,其资本高度依赖于个人关系。从这个层面来讲,民营企业永远处在比国有企业更弱势的位置。
为什么说中国官员是很焦虑的一群人
H: 在这样一个链条里面,按照你的观点,看起来有一个制度决定着整个链条的运营,那就是官员的升迁制度。整个政治机器的运转,本质上是落实到官员去完成他们的政治任务,以便在五年任期后获得升职加薪、更大的机会和更高的平台。
官员的表现是如何衡量的?他们又是怎样升迁到更高位置上的?能不能请你给大家讲讲,中国的官员升迁体系到底是如何运作的?我也知道你之前曾专门写过学术论文来探讨这个话题。
L: 官员的晋升体制,是导致“企业政治化”的一个重要来源。
在研究这个群体并做完田野调查后,我发现中国的官员其实非常累,而且非常焦虑。他们对自己前途的紧张感和焦虑感令我大为震惊。这种焦虑的来源在于:
官员们心里面都不太清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晋升。
除了那些不求晋升、只求安稳的官员,但凡有一点抱负想往上走的,这个系统都会让你觉得非常迷惑。总的来说,官员考核由两个最重要的部分组成:
第一是能力考核。 这就是我们最出名的官员考核制度,全部是量化的一百多个政策目标。每年发下来,比如失业率要降低到多少、GDP要达到多少,这是一群量化的东西。
第二是忠诚考核。 这是一个非常玄幻的事情,体现在上层党委每年写的总结里:你是不是个好官员?有没有跟着党走?有没有干不该干的事情?
这套系统有两个问题:
首先,量化指标很容易被操纵。以我最熟悉的污水和垃圾处理行业为例,如果量化指标要求污水处理率达到86%,这很容易达到。你只需要在考核监测的那几天,通过大量的监管和执行把河搞得特别干净,就能达标。但平时是否每天都这么干,没人知道。包括失业率等数据,在统计口径上都是可以做手脚的。官员们明白,既然人人都在操纵指标,这套系统就很难辨认出谁最有能力。做好量化指标只算基本合格,并不一定能带来晋升。
其次,为了更突出自己,官员只能去搞政绩工程。但政绩工程不能乱搞,不能显得你有“异心”或者只想突出自己、不突出党。因为党看重忠诚,而忠诚在体系内就意味着你不能做你想做的事,得做党想做的事。
这种忠诚考核在暗地里绝对束缚了地方官员。他们发现自己能干的事情不多,必须党说要干什么,才敢去干什么。所以政绩工程就出现在非常狭窄的道路上:党说要搞环境,所有政绩工程都涌向环境;党说要搞AI,政绩工程就全部出现在AI行业。
正是这种考核体系,造成了官员极度焦虑且特别怕犯错。所以他们会小心地搞政绩工程,并让企业来出钱、背锅,以此规避搞砸了的风险。这就是这套逻辑在里面的运作方式。
(节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