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场死亡报道里的“她”字说起
10月31日，歌手吾恩离世，陪他走过近七年抗癌长路的，是他的同性伴侣苍白。当我读那几天的报道，发现一件让人难受又气愤的事：有的报道，连一个“他”字都不敢写出来。
01 被改掉的，不只是一个偏旁
歌手吾恩走了。
10月31日，他的伴侣“白头白尾”在微博上发布了他离世的消息。这个用歌声陪伴过许多人的歌手，在与癌症抗争近七年后，离开了这个世界。陪他走过漫长病程的，是他的同性伴侣苍白。（来源：极目新闻）
我想说的是，一些媒体报道这场死亡时，连一个“他”字都写不明白。
新浪转载的一篇来源标注为《半岛晨报》的报道，提到吾恩的伴侣时，写的是“粉丝在留言中反复叮嘱她保重”。一个男人，一个陪伴爱人经历漫长疾病、如今承受丧偶之痛的人，在报道里，被写成了女字旁的“她”。
也许有人会说，一个代词而已，何必上纲上线？
因为被改掉的，不只是一个偏旁。读者看到“她”，自然会把这段关系理解为一段男女关系。真实存在的同性伴侣，就这样被装进了异性恋的模子里。有意或无意的被掩盖了。
他付出的陪伴可以拿来感动读者，他发布的消息可以用来做成新闻，他正在经历的悲痛可以成为流量，唯独他是一个男人、死者是他的爱人这件事，不能清清楚楚地出现。
02 没有写错，却把关系写没了
不能凭一个错字，就断言某位编辑一定怀着恶意。可能是未经核实的想当然，也可能是复制粘贴的疏忽。但无论哪一种，媒体都有责任纠正。不能因为错误落在同性恋身上，就突然变得无所谓。
要追问的是那些看似没有写错、却把关系写没了的报道。
公开可检索的新浪新闻微博文本，引用了白头白尾发布的消息，随后写粉丝叮嘱“其”保重，却没有交代他是吾恩的伴侣。与此同时，中国蓝新闻的微博既保留了伴侣身份，也正确使用了“他”。可见，这件事并非没有准确表达的办法。
“其”当然不是一个有罪的字。“其伴侣”也是正常的书面表达。判断一篇报道有没有遮掩，要看它是否如实交代了人物关系。
拿走伴侣提供的消息，却不给读者交代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由他发布，当一个爱人最后只剩一个账号名，连关系都不作交待，可悲的不止是这位伴侣，还有失掉公信力的媒体。这何尝不是一种话语霸凌？
媒体知道怎样称呼异性恋的丈夫、妻子、男友、女友。为什么轮到同性伴侣，语言就突然变得这么贫乏，措辞就突然变得这么谨慎？
这种谨慎，代价由谁承担？
由那个刚刚失去爱人的人承担。由每一个看到报道、再次明白“原来我们还是不能被堂堂正正写出来”的同性恋几个字的人承担。
如果确实不知道，就去核实。如果写错了，就该更正。如果报道涉及他们已经公开的伴侣关系，就准确交代。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勇敢。这是一家媒体最基本的本分。媒体报道一个人真实的生活，难道还要先审查这段爱情够不够资格被看见？
当媒体把他写成她，埋葬的其实是自己的公信力。
03 死亡证明上被写下的名字
11月2日，白头白尾又写到，自己去殡仪馆办好了手续，约定了火化时间。他意外发现，吾恩的死亡证明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说，那是知道他们关系的住院医生写下的；他把这理解为医生留给自己的一份慰藉。
这份慰藉，我相信很多同志朋友都能懂。
一个名字被认真写下，意味着有人看见了：这个人和逝者之间，有一段不能被随便略过的关系。他不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他们一起生活，一起面对疾病，也一起承担生活落到身上的重量。
一张死亡证明上留下爱人的名字，让当事人感到意外，也让人心酸。这份感动本身，就让人看见了我们平时缺了什么。
我们太习惯于被省略了。习惯于解释关系，习惯于掂量能不能说，习惯于看着自己的生活被换成一种别人觉得方便的说法。于是，一点点承认，一点看见，就显得那么珍贵。
吾恩已经离开了。苍白还要带着失去爱人的悲痛继续生活。我们不能替他减轻多少痛苦，至少不要再给他增加一份被否认的委屈。不要一边借他们的故事歌颂爱情，一边又把这段爱情里是两个男人的事实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