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国舆论场的“悼明”风潮,以及对满清王朝的批判,对所谓“满清遗民”的仇视,在中文互联网历史上都不是新现象,早有“皇汉”(汉族沙文主义者)一词专门形容这一群体。

新现象是,引领这一轮“反清复明”风潮的意见领袖“吃瓜蒙主”出自抖音和b站。文字写作领域的意见领袖已经式微,这是可以明显感受到的变化。相对地,抖音这样的短视频平台,也不再局限于制造具有娱乐性的网红,而是开始出现“知识型”的意见领袖,他们通过叙事重塑普通人的世界观——此前的户晨风苹果安卓理论,吃瓜蒙主的1644史观,最新的美国斩杀线,无一不是出自短视频/直播领域的意见领袖。

以往的意见领袖(无论是公知还是爱国写手),需要在观念市场中搏杀取胜。新的意见领袖则在是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里布道,创造和传播大量狗哨隐语。当茧房外的世界注意到观念的汹涌时,叙事已经完成了。

CDT 档案卡
标题:“悼明”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场的狗哨政治已经成熟
作者:来福laifu
发表日期:2025.12.29
来源:微信公众号“单身者舞会”
主题归类:悼明
CDS收藏:公民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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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哨”叙事大爆炸:1644史观+西方伪史论+永乐大典迷因梗

从时间线上看,2025年5月,“吃瓜蒙主”就在直播中把《红楼梦》解读为“悼明之作”。那时还没有人人皆知的影响力。

她的直播很特别,实际上她并不斩钉截铁地下结论,而是进行大量地啰嗦重复,并把句子有意识地按照某种逻辑进行排列。这个过程之中,她用编码和解码的方式发了许多狗哨。

比如她在直播中说。薛宝钗住在大观园东北角,薛宝钗“来了就不走了”,而且“人缘不好”。她的听众很兴奋地从这三句话解码出,满清统治者来自东北,入主中原后就不走了,而且汉人很恨他们,所以薛宝钗指的是入侵中原的满清。

至于林黛玉葬花,吃瓜蒙主说她葬花的日子也很特别,一次是崇祯皇帝的忌日,另一次是“扬州十日”开始的日子。接着她说,“黛玉葬花的花就是中华”,“我们(中华)给自己起的名字就是灿烂的花”。那么黛玉葬花自然是在悼念明朝的亡国了。

贾宝玉的“玉”,也用类似的方式推理出,指的是明朝的传国玉玺。

这种随意的比附本身并不高明,相反,借用北京曹雪芹学会会长、《炎黄春秋》杂志社前社长、胡耀邦之子胡德平的评价,远远落后于一百年前蔡元培的索隐水平。

但利用这种无限联想、循环论证、言之凿凿(比如断言曹雪芹的家谱被篡改了),在关键处又欲言又止的方法,吃瓜蒙主创造了大量狗哨。

比如她说胡适去美国留学,整天打牌,什么都没干,但是把《明实录》带去了,献给了主子(美国人)。这里传达的信息是明朝的先进思想和技术被汉奸(满遗)偷偷送给西方,造就了近代西方的进步和中国的落后。

她最为追随者称道的一套论述,也被批评者称为“1644史观”。根据这套论述,中国古代一直很强盛、技术进步、思想开明、言论自由,甚至女性地位也很高。1644年满清入关后,才失去言论自由、失去技术发展,变得不重视科学和民生,逐渐变成落后的国家。

因此,1840年鸦片战争不是中国的失败,而是满清政权的失败,从1840年开始反思“积贫积弱”是不对的,应该从1644年开始反思,落后是满清的错,不是中国的错。而且,满清和元朝的蒙古政权一样,都并非“中华正统”,属于入侵政权。

“1664史观”和“西方伪史论”、还有《永乐大典》孵化现代科技的迷因梗缝合在一起,创造了一种把复杂世界简化、有替罪羊、便于投射汉人身份归属感的世界观。这一世界观认为,古代中国一直是世界头号强国,直到满清入侵中国、屠杀汉人、把汉人的科技和文化成果一边毁灭一边输送到西方,才造就近代中国的衰落和西方的崛起。

11月19日之后,已经噤声的“吃瓜蒙主”的直播切片反而在不同平台上传播越来越广,她的抖音也在没更新内容的情况下,粉丝也在一个月内从几十万涨到五百万。

在社交媒体上,有大量的网民表达了了解真相(明朝美好,清朝罪恶)后的情感冲击:“崩溃了,每天起来都时不时流泪哭泣,悼汉人之荣光,恐满妖之残忍……”,许多人口口相传必须“正本清源”。

而对听不见狗哨的受众来说(往往是相对精英的群体),这一切十分滑稽。比如在社交媒体上颇为知名的学者沈奕斐,就问:“这些粉丝们是真的相信吗?还是一起看猴戏?”

同时,关于满清的阴谋论、夸张的谣言(如满汉全席是以汉人为食、“老婆饼”、“煲仔饭”、“夫妻肺片”都是确有其事)也开始井喷。公允地说,这些谣言并非吃瓜蒙主制造,他们是这股悼明风潮扩大化的表现。

今天在社交媒体上,你会看到很多人说元素周期表、相对论等西方科学进步都是做梦梦见的,这件事太巧了所以有问题;你会看到有人大骂“通古斯人”(暗含的逻辑是女真人被屠杀了然后被替代了);你会看到有人背诵“我大明王朝女子可上朝为官,可上阵杀敌,女子出嫁可凤冠霞帔……天子守国门……”你会看到有人猜测欧洲中世纪烧死的女巫是明朝女子。

这些狗哨数量庞大,像迷因梗一样爆炸式传播,且不需要(并且拒绝)完整的论述,就足以筛选和团结起一波又一波忠实的拥趸。

更重要的是,当“吃瓜蒙主”的直播切片和论述溢出到了短视频以外的世界,开始有作者写文章回应这一现象,无论是六神磊磊、胡锡进还是浙江宣传,无论是嘲讽、批判还是规劝,实际上都无法“说服”他们,因为这不是一场说服的游戏。

狗哨不是突然出现,是猎巫(鉴别“辱华”)逻辑的极致推演

1.日期定罪

吃瓜蒙主用日期的巧合来推断黛玉葬花是悼明,看似缺乏根据,却已经是从官方到民间反复练习、谙熟于心的“脑筋急转弯”游戏,过去用来鉴别“辱华”,现在则用来鉴别“辱明”。

比如最近中日关系交恶,中国媒体报道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车牌号码是37-77,认为意在影射1937年7月7日的卢沟桥事变。而日本《读卖新闻》报道提及,日语里3777与高市早苗读音相同,且高市及其丈夫的生日分别是3月7日和7月7日,这都远比辱华解读更可信。

早几年,中国中央电视台也深谙用日期论罪之道,说索尼公司在2019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日当天,“悍然”发布新品,意在辱华。三年后,中央电视台又说,2022年10月12日,是中国烈士邱少云忌日,索尼在这一天发微博,配图是红色花簇围着一只黑色的狗,“透射着十足的恶意”。这种联想带来的不仅是官媒的口诛笔伐,还有行政机构对企业的处罚。

2.鉴别“毒教材”

在这一轮“悼明”或“反清复明”中,几乎所有招式都是旧的,曾经用来对付“敌人”,如今用来内部清洗。除了用日期论罪,还有鉴别“毒教材”。

12月7日左右,“课本上明太祖照片换了”的话题突然成为微博热搜。这个话题来自《大象新闻》的一条消息,它是这样写的:“12月7日,有媒体报道历史课本上明太祖照片换了……大象新闻记者查看人教社官网发现,朱元璋在历史书上‘换脸’已经很多年了。”这句被多家媒体引用的“有媒体报道”,也没有指出是哪家媒体。

而早在10月至11月,用AI“还原”出英俊的朱元璋的视频就已经在抖音上十分风靡。

也就是说,这是一条生造出来的新闻。它基于短视频已经验证过的流量逻辑,把一件2019年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情,当成新闻来报道。这件事情是中国的机构媒体已经把新闻生产短视频化的例证,新闻生产不再在意时效性和重要性,而是想尽办法回应情绪。

无论如何,在社交媒体上汇聚的意见认为,朱元璋的异形像(鞋拔子脸)是清朝对朱元璋的一种恶意丑化。朱元璋应该是很英俊的,理由有“否则马皇后不会看上他”,“在古代长这么丑当乞丐早饿死了,更别提做官”等等。可以看见,舆论压倒性地用抖音审美来诠释历史。进而,网民认为多年来教材选用满清刻意丑化的朱元璋像,是教育系统被渗透,故意制造的“毒教材”,完全无视各路历史学家分析朱元璋异相的来源和功能极可能是“神话”而非“丑化”的基础共识。

“毒教材”在中国有过两次发酵。第一次是2021年央视拍摄的新疆反恐纪录片中,指控教育厅原厅长策划的维吾尔语教材暗藏分裂思想,并说教材中有维吾尔女英雄遭汉族士兵逼迫而跳崖的包藏祸心的故事。第二次是2022年,通行近十年的人教版数学教材,被指教材中的插画儿童长相丑陋、一些儿童穿着美国国旗图案衣服。“毒教材”风波最终导致人民教育出版社一批工作人员被处罚,意味着这套定罪逻辑被当局认可。

从维吾尔语教材(民族分裂),数学教材(迎合西方审美辱华)到历史教材(丑化朱元璋),所谓毒教材有一个共同之处,都挑战了大汉族主义的自我认同。这些年中国在语言、宗教、文化上的反分裂和反渗透宣传工程,由于本质上都是对多元性的倾轧和对主流“人民”的一再肯定,其内核中是坚固的汉人沙文主义。

国家玩“我者”和“他者”的游戏,当然希望我者是“中国人”、他者是“西方人”,但在一个没有外国移民的社会,这个游戏很难不失足演变成“汉人”和“非我族类”的二元对立。

3.抓内鬼和列清名单

按照悼明者的看法,朱元璋的异画像说明“教育系统已经被满遗渗透成筛子”。

至于12月17日,浙江省委宣传部发文《警惕“1644史观”带乱了节奏》,为这次舆论风波定调,认为把清朝称为“外来殖民政权”,挑战了中国历史的连续性叙事,是搞民族分裂。网民对此的回应是“浙江也沦陷了”、“看来浙江也是(满遗)大本营”、“拉偏架”。

12月27日,《北京卫视》发布北京台春晚的宣传片,片中一匹马踏过莲花的意象,引起网民的不满。因为按照悼明的逻辑,“花”是中华,踏花其心可诛。网民把北京卫视骂作“满清卫视”。另一方面,《河南卫视》春晚预告片的踏青(踏清),则备受认可。在“索隐”方法论下,一切公共视野内的事情,都会被重新解读一遍。

顺带一提,对教育系统、宣传部门的埋怨,也只是撒娇求抚摸的程度,而非任何意义上的“反噬”。中国清楚知道如何避开大象而把整个房间摸遍。

真正被列清单的是软柿子们。首先是娱乐圈明星的言论被翻出来审查,自称是叶赫那拉氏的那英,“祖上是正白旗”的吴京,都成为网民抨击的对象,“有什么好得意的”。娱乐圈中满族演员的名单被列出来,以证明满清虽然灭亡了,还有强大的影响力,形成了一个特权阶层。

这里发展了“犹太资本”控制全世界的阴谋论,变成满、犹、日资本渗透中国的“通三统”阴谋论。

这几天中国社交媒体开始流传一份需要抵制的满遗企业清单。有茶颜悦色、霸王茶姬、洽洽瓜子、美团、农夫山泉等中国企业,他们的罪名是使用清朝图案打广告。还有华伦天奴,这家意大利企业的罪名是创始人在家里挂了很多清朝帝王将相的画像。

列辱华企业清单是老传统。过去中国网民列过没有把台湾归为中国的企业清单,拒绝新疆棉的企业清单,把春节说成Lunar New Year的企业清单。在2021年河南水灾期间,以鸿星尔克为代表的国货品牌被奉为心系中国人的良心企业(这和“扬我国威”的华为又不同),之后又有娃哈哈、白象进入良心企业名单。眼看着国货就要进入一个红利时期,又从中细分出“清货”需要抵制。

用日期定罪,抓字眼构陷,举报毒教材,抓内鬼,列清单……这些招式在近五年从官方到民间用得出神入化,对体制持批评态度的意见领袖(所谓“公知”)在一轮又一轮的猎巫风暴中被抓捕、封禁,或被动或主动地噤声。目之所及,公共领域中几乎已无可被称为“境外势力”的人和机构。这套已经写入官民头脑中的构陷逻辑,现在被用来对准内部,在早已“无害”的人群中,继续区分谁是该打倒的满遗。

这固然是没有敌人后舆论场的内卷,也是以“斗争”为核心的舆论宣传机器开动后的惯性加速。

“正能量”意见领袖的更替:从胡锡进到孤烟暮蝉,从卢克文到吃瓜蒙主

前面提到,短视频和直播领域开始出现“知识型”意见领袖。这里不妨梳理一下“意见领袖”的更替历史。

在门户网站、微博、公众号时代,意见领袖可以分为两拨人,一拨持民族主义、国家主义立场,支持体制,最典型代表是胡锡进和围绕《环球时报》、《观察者网》写作的一批人;另一拨是对体制持批评立场,倡导普世价值的写作者,其中许多人是律师、学者、记者,也被称为“公知”。

随着政治和言论环境的紧缩,知名的“公知”几乎已经不再发声,只留下少量尺度拿捏得当,只在具体议题上谨慎提出不同看法或反对意见的少量写作者。胡锡进和《观察者网》失去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但仍然会在出现负面新闻时,大量写作文章捍卫体制的立场。

到了微博、公众号时代后期,短视频也兴起。一批“正能量博主”活跃在微博上,专事“猎巫”。比如孤烟暮蝉、上帝之鹰。他们的作用是纠集一批拥趸,举报目之所及的有“公知”思想的普通人。在香港反修例运动、疫情三年期间,这批人十分活跃,也和官方有充分合作。传统的写作者比如胡锡进,由于还尝试“讲道理”,也常常被这些人攻击为“公知”。这些“猎巫”意见领袖还会大量转发美国等西方国家的负面新闻。

同时,在公众号出现卢克文、远方青木等写手。这些写手热衷于进行国际政治分析,以建立一套话语体系来批评美国和普世价值。卢克文最著名的一篇文章是《香港问题和世界真相》,从苏联解体讲起,讲西方用民主自由理论冲击了东欧国家,让它们沦为西方的附庸。这篇乱七八糟的文章至少有一个中心思想:民主自由是假的,世界真相是弱肉强食。

卢克文后来生产了大量匪夷所思的文章,比如他称塔利班是解放军,这导致他被暂时封禁。但至少,他是在使用一些话语体系来对抗另一种话语体系。

如今,前面这些正能量意见领袖的影响力都在降低。

以“吃瓜蒙主”为代表的短视频意见领袖,已经过了话语权斗争最激烈的时期。他们不再需要实际地对抗有名有姓的“公知”,或者说无法只靠意识形态的对抗来获取流量。他们必须创造一种场景化、切片化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必须和个人的身份认同有极强的挂钩。

悼明的世界观告诉受众,你是汉人,你的困境是满人造成的。斩杀线的世界观告诉受众,你是安全的中国人,你过得再辛苦也不会被斩杀。这些都不再是宏大意识形态,而是自我认同,它们都关乎“我是谁”,“我如何看自己”,“我比别人如何”?

这是更可怕的政治。我看到知乎关于企业辱明的帖子下,有网民表达了效法太平天国的想法。